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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上个月《城市画报》做了一个”谁是中国普通青年”的专题,据说该专题引起了成千上万普通青年的愤怒。可惜我没有读到这期杂志,所以我接下来的讨论都是基于二手资料,该二手资料就是”成千上万普通青年的愤怒”的代表之一,叫做”城画闭嘴“(以下简称为”闭嘴”),豆瓣9点(一个属于”城市青年”的网站)上有1829个推荐。

我很奇怪我这种每天都上豆瓣的人怎么会到今天才看到,而且越看越迷茫。被后殖民主义洗脑之后,我变得愈发偏激了,于是忍不住要吐槽几句。

1.
那段卷首语,关于”也许你连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小城市们”,虽然看起来很恶心,其逻辑倒也是举世共知的:这个世界上有中心和边缘,西方和东方,城市和乡村。边缘/东方/乡村是无法表达的那一方,它们永远只能由别人来表达。这种权力关系不仅仅是经济的,而且是文化的。想象一下,在20世纪初,某个法国或者美国的人类学杂志,打算向社会科学界介绍一下”远离西方的光芒之外,某个也许你连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太平洋岛国,他们没有公共交通,没有剧院,更没有人类学杂志,它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我们有一些勤奋的研究者,在那里做了3年的田野调查…”(这就是我讨厌人类学的原因,请小耕等童鞋自动忽略)

我知道,让你们恶心的是城画的标准:(臭名昭著的)星巴克、地铁、IMAX,如此浅薄,如此物质。如果换一种标准呢?按照那个”闭嘴”的作者在最后一段所说,有本地咖啡馆、独立书店、最好每人有辆车周末可以进城采购?没有一个人对单一性、同质化的现代性有问题:西方的现在就是东方的未来;大城市的现在就是小城镇的未来(请勿在字面意义上理解这句话,你们知道全球化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结果,毫无意外的,到了最后一段,他/她给出的”小镇青年之出路”,走向了理想化的美国小镇:因为讨厌中国的中心/边缘结构里的”中心”,还是YY一下世界中心/边缘结构里的”中心”吧。

2.
是什么区别了城市和城镇/乡村?政治的,经济的,但我还是想说文化的。城市有生产知识/权力的机制–”城市画报”这样的杂志、其他的媒体、大学、研究所、blogbus这样的平台让你们骂城市画报、豆瓣、三校社会学论坛、各种各种,城市有无数的渠道来研究、代表和言说城镇和乡村,城镇和乡村就是被代表和被言说的那一方。城镇/乡村究竟有没有可能自己言说?有,除非它开始使用城市的话语,也就是接纳霸权的话语。如同那篇博客,那篇博客下面的留言,以及我这篇博客一样。但是我们这些使用霸权话语的人,凭什么说自己能够”为”小镇青年说话?

我又要提起后殖民主义的黑话了。subaltern studies(有翻译成”贱民/庶民研究”,其实跟贱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或者说,不是跟某种身份有关,而是跟某种关系有关–不过,身份不都是通过关系界定的吗?)经过了几个阶段:开始,有一帮批判者,觉得以前的学术研究都是精英主义的,the subaltern总是作为从属的、被影响的角色出现,而不是作为主体。他们宣称,the subaltern也是自治的主体,既不起源于精英政治也不依赖于它。(比较:小镇有自己的文化,毫不依赖于城市文化)后来,又有一些人批判上述批判,觉得后殖民主义批判本身才是精英主义的,自以为可以为the subaltern说话;而实际上,斯皮瓦克最著名的:the subaltern cannot speak. 再后来,又出现一些人,觉得前面这些批判都是解构而无建构的,此是后话。

在某个段落中,”闭嘴”中写道”家里来亲戚的时候,我看着我的表兄们,总是想到自己太幸运了。我的一切都是拜我父母所赐,是他们没有让我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我爱他们。”我的表兄们–我说的是我的,不是她的,他们也外出打工,然后回家盖房子、娶妻生子。于是他们成了”他们”(the Other),成了在城市霸权话语之外的”小镇青年”,我在这里为他们说话是荒唐可笑的,他们不说话。

在另一段中,她说:”我的身边全是小镇青年。我试着用一些细节来描述其特征:不用MSN;工作群是QQ群;看到某同事的QQ号是六位数五位数,因为这个事情讨论了一个早上;不知道IMDB;不看电影;不听独立音乐,独爱JJ、吴克群、周杰伦;不读文学作品;很爱玩手机;大部分人都住在棠下等地的城中村里。我和他们呆了半年,我每天都很难受。这种难受是正常的。因为人类只有跟自己的同类相处才会觉得有安全感……”

看,只需要这一段,作者就承认了城市画报的全部逻辑(如何来“描述”“小镇青年”,原谅我用那么多引号,作者在说这些人和她那些沉默的“表兄们”时,难道不是和城画站在一起吗?),和部分的标准(”不听独立音乐”这一项,比城画的标准还恶心)。她唯一的异议是,城市画报选取的角度很糟糕,在上网休闲、焦虑迷茫这些方面,所有的青年都一样。”所有的青年”,这个抽象的、同质的整体。

3.
如前面所说,身份都是取决于关系。没有他者就不会有自我,没有外地人就不会有上海人,没有内地人就不会有广州人深圳人。我不相信存在有什么可以普遍化的”小镇青年”(和”城市青年”),可以用”不用msn,不知道imdb,不听独立音乐”来概括。这个概念内部充满了各种杂质,矛盾,和暧昧不明。某人在推特上这段话提醒了我(可是后来她/他把这条推删了,所以我不能确定是哪位推友):

看到这段无感啊,我考不上高中的话就是这样的小镇青年,全市只有一家报摊能买到南方周末,所有新上线电影要半年后才租得到盗版碟,书店全是教辅,市民、公交车、煤气管道、居委会这种晚报场景词生活中都没有,打小被媒体主流语境忽略惯了,城画只是不留神直接说出来了而已。

有这位推友这样的小镇青年(真的在乎“晚报场景词”),有我这样的小镇青年,有c老师这样的小镇青年,也有”闭嘴”作者这样的小镇青年,而且,我们都是用城市的霸权话语来言说的小镇青年。我当然可以批评城市画报,不过,在批评的时候,我得意识到,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不能觉得我在为”小镇青年”说话,因为,像我表兄那样的小镇青年,他们不说话。

P.S. 印度大叔第一次拉我去小酒馆时,叫上了所里另一个老师Val。后来他向我解释:印象中东亚的年轻姑娘都很害羞,叫上Val的原因是以防我害怕他这个怪蜀黍。所里另外一个老师Raf嘲笑了他,说CC是cosmopolitan,怎么会怕你。

再后来我跟他说起童年旧事,他说原来你是个little country girl,我说对啊。一个cosmopolitan也可以是一个little country girl,我对两个头衔都没问题。

P.P.S. 意大利全国都没有星巴克和IMAX,不过遍地是咖啡和电影。

此刻关于芮xx提问的事情再写一篇博客似乎是很不明智的事情,但我真的完全不能理解,大家对”代表”两个字的热情,我觉得那完全是掩盖真正的问题。所以我想写一下,1 代表原来是什么意思 2 后来它怎么被政治化了。没兴趣看概念分析的请直接跳到第2部分。

1.

碰巧这学期在上一门课叫”政治代表”,从研究的角度看,我可以列出从霍布斯卢梭密尔到当代作家里的Pitkin(就是那个让我”一般是这样浪费时间”的Pitkin!), Saward等人给出的一大堆对”政治代表”的理解。但是那样就没人会看了,所以我要写得简明。两种理解,一个是规范性的,一个是描述性的。

A. 规范性的,也就是对于”民主代议制”的传统理解。”代表”需要有三个要素:a. 被代表者的授权 ; b. 代表者为了被代表者的利益而采取的实质性行动 c. 对行为负责 (accountability不好翻哇)

但是这种理解不能解释很多实际发生的事情,比如国际组织,某些国际组织号称自己代表那些监狱里的人的利益,尽管那些人没有授权他们,那些人听都没听过他们。更不用说动物保护组织了。不过别的组织跟他们打交道时,还是会把他们当作某个团体或者某些动物的代表。又比如某国领导人(我没有特指中国),他不是民主选出来的,他在跟别的国家打交道时,他在参加UN会议时,到会的人还是都会把他当成某国的代表。也就是说,他没有represent(规范意义地)他们,但是他是他们的representative。所以我们有了对”代表”的描述性的理解:

B.
某人X,为了某些特定的功能,在某些听众A面前声称代表Y,并得到了听众的认可。和上一个理解的区别是,这里重要的不再是被代表者Y的授权,而是听众A的认可。A会有一些判断标准,可能是民主的也可能是不民主的,比如美国国会那些人,他们判断一个congressman是否为xx的代表时用的标准是民主选举,他们要发展军事合作时判断谁是某国的代表,标准就是谁掌握了该国的军队,哪怕他是个独裁者。一个更生活化的例子:你和你的兄弟姐妹打算选一个代表去和你们的爸妈争取提高零花钱,你们选了A,爸妈也许接受了A做你们的代表,当他们采取民主标准时。但爸妈也许会很蛮横,说A说的不算,只有B过来谈判才算数。对于你们来说,A代表你们。但对于完成”提高零花钱”这个特定功能来说,B才是你们的代表。所以,”代表”这个概念本身和民主没有必然联系。

生活中的”代表性”思维无处不在,因为人们倾向于把similarity(”代表”的形容词维度)等同于authorisation(”代表”的动词维度)。比如,假设你们班上只有两个台湾学生,你们讨论起问题,很容易就会认为这两个台湾学生的观点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台湾学生的观点。老师可能会说:”下面让我们来听听台湾的同学怎么说?”这种事情在留学生组成的班级里再普遍不过了。政客有时候会利用这种联想,比如他任命一个黑人做xx部长,大家可能会想,好呀,他是个黑人(similarity),所以就会采取一些增进黑人利益的行动(authorisation),事实真的会如此吗?这种联想很可能只是虚构的。

但人们还是会这样想。奥巴马说”这个问题留给韩国记者”的时候就等于建立了这样的联系,”韩国记者”在执行”提问”这个功能的时候,在”听众”奥巴马的面前,就是韩国的代表(描述性的),因为听众的认可。同样,芮xx也是中国的代表,不管他有没有说出来。考虑到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亚洲媒体发言,他说自己代表亚洲,在描述性的层面上也没什么问题,因为他有那个相似性。所以,如果仅仅是纠结”代表”这个词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要么,你觉得他不能代表你,那么他和你之间没有相似性,你没必要为他说什么而”难受”(王三表老师的词)。
要么,你觉得他确实在代表你,那么他说对了,你没必要难受。

(对于王老师的文章,我想说,三个代表在心中,您心中有代表,才会觉得谁说代表这个词谁就恶心。)

总结:即使芮xx没有用”代表”这个词,听众还是会把他当作中国的代表(描述性,不要再说什么你不承认了,描述意义上的代表不需要授权),这是日常生活中的常见思维,发生在一个记者招待会上更是再自然不过。”代表”问题本身在这个例子上没有政治意义,是我们赋予了它政治意义。

(关于非政治的部分,这里还有一篇技术文值得推荐。)

2.

我们为什么要赋予它政治意义呢?首先是因为我政府有声名远播的”三个代表”理论,该理论被当作该政府/该党的合法性基础之一,也就是说,它理应是·规范性·的”代表”,它理应是建立在授权、实质行动和负责的基础上的。结果呢,它没有。于是人们开始认为所有的”代表”都是虚伪的,包括那些本来就不该掺和到授权负责神马神马的描述性代表,从而不加区分地反对一切”代表”。

这种想法有什么好处吗?没有。有什么坏处吗?没有。重要的是,它没用。

我的意思是,反对描述性的代表没用,那根本就不干你的事儿。反对三个代表还是有用的,连昂山素姬女侠都熬到光明了呢。

更有趣的是,有这么两个主要的派别:

五毛党:芮xx为中国人民争到了话语权,让美帝难堪,赞!
五美分党:芮xx是被CCTV洗脑的工具,又来洗脑人民,让我们丢脸(当然,如果你觉得”丢脸”,就等于承认”代表”了),可耻!

两者的主要分歧是,五毛党认为,中国人民就是中国政府;五美分党认为,中国人民就是和政府对立的,被政府压迫的那些人。但两个假设都是错的。人民和政府、社会和国家,固然是要分开研究的,但分开的时候别忘了,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不是苹果和橘子。

芮xx是否为cctv的代言人这个事情我不清楚,但他是否要争话语权(有人要说了:只是政府的话语权,这种说法的偏颇性见上一段)这个事情似乎是有答案的,他自己承认过,他在2009年G20峰会上的表现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也似乎已经成了国际社会对他的印象:中国新资本主义的代表,年轻,聪明,民族主义。(这几个词来自纽约时报)也就是说,他是和政府合作的本土精英的代表,他想这一类人在西方主导的国际话语体系中有话说,很多时候他和政府一样,表现出对该体系既迎合又反对的姿态。

于是我发现在虚拟空间里,我们的国家表现为一种和殖民地政治相反的结构。在殖民地政治里,本土精英阶层/统治者是迎合西方霸权、跟他们搞合作的;而作为被统治者的民众则既反对本土的统治者也反对西方霸权。在我们的虚拟空间呢,统治者经常要跟西方唱反调(虽然其实他们暗地里搞得欢畅),经常谴责一下某些国家某些委员会插手我国内政;被统治者呢则时刻盼望着西方的自由民主早日解放中国(再一遍,其实他们和有钱又有权的中国政府暗地里搞得欢畅)。

值得一提的是,我特地给印度同学看了视频,问他作为亚洲人有没有因为”被代表”觉得不爽。他说那要看他问什么问题了,看了问题之后他觉得没什么问题,而且这种话在记者会上也没什么奇怪的。而且他觉得在这个记者的行为中有勇敢的部分:1.告诉奥巴马亚洲是异质的,不是他觉得留给韩国人一个问题就能解决的。2. 因为奥前面一直在说翻译,这个记者的姿态表明”"we can talk to you now in your own terms”, 而不是只作为translated audience。这样的理解初看可能有点奇怪,但是考虑到此男是来自前殖民地、目前研究后殖民主义的民主理论的质疑男(没错,搞批判理论的人就爱质疑),就很自然了:他们总是觉得第三世界就是要为了有自己的声音而挑战西方对第三世界的想象。

最后,我一直强调”虚拟空间”,指这只是五毛党和五美分党的对立,实际情况要复杂地多。自然没有那么和谐,也没有那么不和谐,这类大问题只有请研究中国社会和中国政治的老师们来讲解了。我只觉得,不关心现实的人,无需醉心于吵架和批评(批评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关心现实的人,说理之外自当做些能实在促进社会正义的事情(比如这个)。
(靠,我觉得我的目的就是想说吵架没用,结果自己又写了一篇吵架文。)

That Hamilton Woman是费雯丽和劳伦斯·奥利弗在一起之后合作的第一部电影,演一桩改变历史的婚外恋。纳尔逊和汉密尔顿夫人最终没能在一起,以悲剧收尾;费雯丽和Larry虽然从婚外恋走向婚姻,二十年后还是以分离散场。不知道戏里戏外,哪个版本更让人唏嘘。这段曾被无数人视为天作之合的感情,现在只能在回忆里找安慰了。(有情结的可以去看看这个网站viv and larry

其中有一幕,在1799年的最后一夜,纳尔逊和汉密尔顿夫人在那不勒斯的海边最后一次相聚(虽然只是他们以为是最后一次),钟声响起。

艾玛:为什么有钟声?
纳尔逊:你忘了今夜是什么日子了吗?1799的最后一夜。8次钟声为了过去的一年,8次为了新的一年。
艾玛:新年快乐,亲爱的。
纳尔逊:新年快乐。新的世纪的黎明,1800.
艾玛:听起来多么奇怪。
纳尔逊:过去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纪啊。马尔博罗征战沙场(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华盛顿拿下特拉华(独立战争)。
艾玛: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
纳尔逊:最后的斯图亚特。
艾玛:彼得大帝。
纳尔逊:伏尔泰。
艾玛:印度的克莱夫(建立了东印度公司在南亚的霸权)。
纳尔逊:波拿巴。
艾玛:纳尔逊。
……

本该是一部塑造民族英雄的“主旋律”电影(丘吉尔觉得),为二战中的英国鼓舞士气——纳尔逊是可以和上面任何一个人物比肩的创造历史的人,最终却成了一个女人如何过自己生活的故事:接受她被给予的(这句话真翻译体),但绝不屈服于它。艾玛是史诗的一部分,但她自己不会这么看,神话不过是情话。不是艾玛成全了纳尔逊(历史可能会这么讲);而是纳尔逊成全了艾玛。

附上原文对白(很舞台腔,好在两人都是戏剧演员出身,一点也不突兀。费雯丽在舞台上的地位自然不比劳伦斯(我记得小时候看过的“大众电影”上说,那些对她戏剧表演的反面批评总是无比加剧她的焦虑,可能因为她太想在舞台上和劳伦斯是“平等”的,劳伦斯则越来越受不了她的焦虑症),但在电影里,费雯丽永远是最光彩照人的那个)

Emma: What are those bells?

Nelson: Have you forgotten what night this is?

The last of 1799.

Eight bells for the old year

and eight for the new.

Emma: Happy New Year, darling.

Nelson: Happy New Year.

The dawn of a new century, 1800.

Emma: How strange it sounds.
Nelson: What a century it’s been.

Marlborough rode to war

and Washington crossed the Delaware.

Emma: Louis XVl and Marie Antoinette.

Nelson: The last of the Stuarts.

Emma: Peter The Great.

Nelson: Voltaire.

Emma: Clive Of lndia.
Nelson: Bonaparte.

Emma: Nelson.
Nelson: Now I’ve kissed you through two centuries.
Emma: 1800.

The beginning of a new life for me.

A life without you.

How beautiful was the old century.

When I was with you.

那天在推特瞅到据说是刘瑜老师在单向街的对话,有观众问她是否爱国(虽然这个问题也很傻),她回答说国有什么好爱的,不过是个暴力机器。这里当然有明显的置换概念,观众问的是nation,她答的是state。但让我又想起了另外一篇豆瓣的文章,是关于她没有回答的那一部分,人需不需要有归属感?人是不是需要爱他/她所属于的民族、传统和文化?关于前一个问题,我想大多数人会答是,后一个问题,也许需要讨论一下。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爱国心”的,源于当时日本知识圈里关于07年教育基本法改革的讨论:据说政府/国会执意修改教育基本法,要把“爱国心”教育作为国民教育的原则之一,《世界》等杂志(类似于“读书”性质的)纷纷开特辑批判之,表示在“爱”国之前必须要有“思考”国家的自由,而这种法律规定等于剥夺了一个人思考的自由。当时我的总结是,爱国主义是完全的私人事务,是选择而非义务,不该放到公共领域来谈。

现在我想说的是,讨论该不该“爱国”这个话题本身,已经是在民族主义的话语体系里面了。我当时说,“爱国主义”比“民族主义”更多前现代的含义,可另一方面,民族主义也从前现代的资源里寻找动力(在民族主义研究中,也总是有两派做斗争的,一派强调前现代的、族群性的部分;另外一派强调现代的、国家的部分),它用某种方式把前现代现代化了。好吧,什么是民族主义?翻开每一本教科书都会给你很多页的解释:意识形态也好,政治运动也好,各种各样。往最简单的方向说(冒着过分简单的危险),两个面相:1. 政治的面相,就是nation-state中间那个连字符,他们说现代政治全都是关于那个连字符。民族要和国家联系起来,要有民族自决权来实现“自治”。2. 文化的面相,每个民族都有些独自的传统、特性,或曰民族性。

有人强调前一方面,比如法国人勒南,他在著名的演讲里说,什么是nation? nation就是每天投票;也有人强调后一方面,比如费希特,也是著名演讲“告德意志民族书”。两方面当然是交织在一起的,而且我倾向于同意盖尔纳的“先有民族主义后有民族”,那些传统那些文化是通过政治想象才获得了意义。

两个也都有问题,关于自决权,比如无论你支持西藏独立也好反对也好,都是民族主义。用梁启超的话来说,就是“小民族主义”和“大民族主义”的区别而已。—— 当时孙中山“三民主义”的最初版本,主要是反满,吸引了包括汪精卫章太炎在内的一帮激进派。梁启超其实也靠近过这个观点,觉得西方既然是靠民族主义强大起来的(他确实认为,民族主义是个富国强民的工具),中国也要学习,所谓民族主义就是推翻满人统治,建立汉族的国家。后来他觉得不对了,开始和革命派笔战了若干年(在东京和横滨),认为中国需要的是大民族主义而非小民族主义,这其实也是孙中山后来接受了的版本,汉蒙回满藏“五族共和”(且不说那些别的少数族群哪里放)。一个民族是否需要一个国家,是个现在有点过时,但依然纠结的问题,看看世界各地的分裂主义就知道了。先独立的阻挡后独立的趋势,如同先富起来的阻挡后富起来的趋势一样。

关于民族性,比如日本,日本人执着于各种“日本例外论”(我说这句话本身,也是对日本人“特性”的某种描述咯)。当然也有反论,某著名的民俗学家纲野善彦写过一本该主题的代表作“日本論の視座”,不过我总觉得,这本书的构造基本上就是从一种日本例外论走向了另外一种日本例外论(好像说“摩羯座的人最不相信星座”=。=)。还有更好玩的例子呢,上面说的勒南的强调政治的民族主义被视为法国特性的代表;而费希特的强调文化的民族主义则成了德国特性的代表。这么说,一个民族还真是有一些特性。关键是,这些特性不是自来就有的,而是通过各种途径(途径之一就是通过表述)不断地再创造出来的。如同政治上民族国家的建立总伴随着对他者的边缘化一样,文化上民族特性的建立也得依靠对他者的边缘化,有时候是压迫。

总之,对于“中国”或者“中国人”,你说你爱也好恨也好,都得先响应民族主义的号召建立你的一块砖式的“中国”意向才行。在这方面,我觉得那些恨的比爱的更民族主义。爱可能是不自觉的乡土情怀,恨,还真得好好经历一番政治创造才行。那些淫淫网上经常出现的,怒斥“西方媒体”丑化中国“形象”的论调;和推特上经常出现的,觉得该“形象”还不够丑化的论调,基本上是硬币的两面。

人是需要归属感的,人只能出生在一个给定的环境中,他/她是否必然对这个不能选择的环境产生归属感我不知道,这种归属感对于民主政治是否必要有待争论(这是现在许多围绕公民权的争论的焦点)。但我觉得我又回到了起点,感情问题不该拿来做政治筹码,它会被利用(爱或者恨),掩盖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可是事实是,它们经常被利用,不打算利用它们的人反而被误解。开头提到的文章里说“阿伦特不管在哪里,以何种立场思考,都还是一个犹太人”,但阿伦特不为犹太人说话,她受到犹太人组织的谴责和诽谤,她在艾希曼报告中指责审判的理由和目的都是不够公正的,是为以色列民族国家的建立提供正当化理由。她是一个女性犹太裔政治哲学家,但她不只是一个“女性”政治哲学家,不只是一个“犹太裔”政治哲学家,这是为什么我觉得那篇文章里举阿伦特是个最坏的例子。她对自己的身份保持忠诚,但永远以独立的姿态书写政治。

关于移民的权利和民主国家的合法性,Seyla Benhabib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他者的权利”。另外一个圈内同行在对该书的评论中说:

no conversation can answer the prior question of who should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 or, at least, it cannot do so without leaving itself open to the question of who should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about who should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about who should . . . you get the idea.

所以,民族自决神马的,都是很矛盾的事情。某些人觉得他们是一个people了,所以他们要建立一个state,但别的人可能不觉得他们是个people,不让他们建立,而且觉得他们建立了就是破坏另外一个people。要“自决”呀,就得先决定谁是“自”,但是没人决定得了,于是就麻烦了。这还不算,就是某个确定的“共同体”有了,还有共同体的自决权(您可以叫它主权)和(号称普世的)人权之间的冲突,然后再纠结下去。

Stuff White People Like,起初是个博客,后来成了畅销书,反响当然是毁誉参半。像这种耍小聪明的自嘲,原本也没到可以出书卖钱的地步,不过供茶余饭后一乐还是很有趣的。我看了几篇,觉得十分欢乐,基本上相当于天朝已经流行许久的各种装逼指南,于是动手翻译了两篇先。夸张之处肯定有的,文中的”白人”二字可以替换成您觉得能对号入座的任何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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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Moleskine

既然所有的白人都觉得他们自己很”creative”,他们就经常需要各种使他们能够捕捉自己思想的产品和配件。近年来日益流行的产品之一就是Moleskine笔记本。

这种特别的笔记本很贵,曾几何时,在作家和艺术家中间十分流行。毋庸讳言,这两种人是白人社会中被高度觊觎的两处地产。实际上,足够的经验告诉我们白人喜欢任何过去的作家和艺术家喜欢过的东西:打字机,期刊/日记、自杀、海洛因和火车仅仅是几个例子。

就像白人喜欢的所有其他东西一样,这些笔记本价格不菲而又没有提供任何比那些只卖1美元的普通笔记本更多的功能。幸好,既然白人只把他们最具原创性、最有创意的灵感写在Moleskine上,大多数人一生只要买一本就够了。

不过这些小本子与日俱增的热度,并非没有其自身的问题。最奇怪的副作用之一是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场景:一个白人坐在一个独立小咖啡馆,陪着他的Moleskine小本放在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上。你可能会奇怪,他们为什么会需要这么多的设备来记录想法?好吧,如果一个白人有了一个很牛逼的主意,他会用笔记在Moleskine上;如果他有个还不错的主意,那就记在Macbook上。

小本不仅帮助他们整理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是传达给店里其他白人的信号:拥有这两种设备的人才是真的creative。它在喊:”我没有用我的电脑查看邮件或者看明星八卦,我在创作艺术。你可以过来了解一下。”

所以当你看到一个白人拿着一个这样的笔记本,你应该总是对”他们在闲暇时间搞什么创作呢”表示一下关心。不过你千万不要真的去看本子的内容,以免会问”你怎么能指望从5个电话号码和一个杂物清单中搞出小说来呢”这样的问题。

#41 Indie Music

如果你想理解白人,你就得理解独立音乐。如前所述,白人讨厌一切”主流”的东西,而不顾一切地追寻那些更真实、更独特、更能反映他们自身体验的东西。

幸好他们有独立音乐。

一个白人的iPod(过去是CD收藏)不仅仅是他们所欣赏音乐的集合。它是定义了他们人之为人的东西。他们总是在寻寻觅觅没有人听过的新晋牛逼乐队,从而能在某一天,在该乐队出现在苹果的商业广告上之前抓住它。对一个白人而言,在一个乐队流行起来之前成为其粉丝是他一生中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们可以以此把他们的朋友永远甩在后面!

独立音乐也出产很多演唱会,这样白人就能够参加之并且遇到其他的白人。这尤其重要,他们在参加同一个音乐会,他们喜欢同一个歌手,这样他们就很容易进行如下对话:台上的乐队->他们喜欢的其他乐队->他们曾经或正在上哪所大学->城里哪里能吃到最好的素食->定下来在该素食餐厅来一个别扭的约会。

值得一提的是,白人需要在四十岁以后仍然紧跟音乐潮流,经常去音乐会。跟舞会或者嘻哈俱乐部不同,在独立音乐这方面成为”俱乐部的老家伙”没什么可羞耻的。

但是请注意,和白人谈论独立音乐可能是你接触过的最危险的话题。一着不慎,你就可能永远失掉他们的尊敬和崇拜。这里是一些通用的规则:

  • 如果他们的歌出现在过某水果公司的广告中,该乐队勉强可以接受。
  • 如果他们的歌出现在其他公司的广告中,该乐队不能接受。
  • 如果你提到一个你喜欢的乐队而对方听过他们,你输了。他们吃定你了。至关重要的是你要喜欢最小众的音乐。

记住,流行歌手可能转瞬之间就不流行了(Ryan Adams, Bright Eyes, The Strokes),所以你最好紧跟以下立场:”我喜欢Arcade Fire”,”我还是觉得蒙特利尔的音乐团体是世界上最好的”,”我爱死Stereogum和Fluxblog了”以及”Joanna Newsom可能是如今最具原创精神的歌手了”。

*- 不要把Stereogum换成Pitchfork,这是那种曾经很酷、现在已经不酷了的东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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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