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上个月《城市画报》做了一个”谁是中国普通青年”的专题,据说该专题引起了成千上万普通青年的愤怒。可惜我没有读到这期杂志,所以我接下来的讨论都是基于二手资料,该二手资料就是”成千上万普通青年的愤怒”的代表之一,叫做”城画闭嘴“(以下简称为”闭嘴”),豆瓣9点(一个属于”城市青年”的网站)上有1829个推荐。
我很奇怪我这种每天都上豆瓣的人怎么会到今天才看到,而且越看越迷茫。被后殖民主义洗脑之后,我变得愈发偏激了,于是忍不住要吐槽几句。
1.
那段卷首语,关于”也许你连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小城市们”,虽然看起来很恶心,其逻辑倒也是举世共知的:这个世界上有中心和边缘,西方和东方,城市和乡村。边缘/东方/乡村是无法表达的那一方,它们永远只能由别人来表达。这种权力关系不仅仅是经济的,而且是文化的。想象一下,在20世纪初,某个法国或者美国的人类学杂志,打算向社会科学界介绍一下”远离西方的光芒之外,某个也许你连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的太平洋岛国,他们没有公共交通,没有剧院,更没有人类学杂志,它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我们有一些勤奋的研究者,在那里做了3年的田野调查…”(这就是我讨厌人类学的原因,请小耕等童鞋自动忽略)
我知道,让你们恶心的是城画的标准:(臭名昭著的)星巴克、地铁、IMAX,如此浅薄,如此物质。如果换一种标准呢?按照那个”闭嘴”的作者在最后一段所说,有本地咖啡馆、独立书店、最好每人有辆车周末可以进城采购?没有一个人对单一性、同质化的现代性有问题:西方的现在就是东方的未来;大城市的现在就是小城镇的未来(请勿在字面意义上理解这句话,你们知道全球化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结果,毫无意外的,到了最后一段,他/她给出的”小镇青年之出路”,走向了理想化的美国小镇:因为讨厌中国的中心/边缘结构里的”中心”,还是YY一下世界中心/边缘结构里的”中心”吧。
2.
是什么区别了城市和城镇/乡村?政治的,经济的,但我还是想说文化的。城市有生产知识/权力的机制–”城市画报”这样的杂志、其他的媒体、大学、研究所、blogbus这样的平台让你们骂城市画报、豆瓣、三校社会学论坛、各种各种,城市有无数的渠道来研究、代表和言说城镇和乡村,城镇和乡村就是被代表和被言说的那一方。城镇/乡村究竟有没有可能自己言说?有,除非它开始使用城市的话语,也就是接纳霸权的话语。如同那篇博客,那篇博客下面的留言,以及我这篇博客一样。但是我们这些使用霸权话语的人,凭什么说自己能够”为”小镇青年说话?
我又要提起后殖民主义的黑话了。subaltern studies(有翻译成”贱民/庶民研究”,其实跟贱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或者说,不是跟某种身份有关,而是跟某种关系有关–不过,身份不都是通过关系界定的吗?)经过了几个阶段:开始,有一帮批判者,觉得以前的学术研究都是精英主义的,the subaltern总是作为从属的、被影响的角色出现,而不是作为主体。他们宣称,the subaltern也是自治的主体,既不起源于精英政治也不依赖于它。(比较:小镇有自己的文化,毫不依赖于城市文化)后来,又有一些人批判上述批判,觉得后殖民主义批判本身才是精英主义的,自以为可以为the subaltern说话;而实际上,斯皮瓦克最著名的:the subaltern cannot speak. 再后来,又出现一些人,觉得前面这些批判都是解构而无建构的,此是后话。
在某个段落中,”闭嘴”中写道”家里来亲戚的时候,我看着我的表兄们,总是想到自己太幸运了。我的一切都是拜我父母所赐,是他们没有让我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我爱他们。”我的表兄们–我说的是我的,不是她的,他们也外出打工,然后回家盖房子、娶妻生子。于是他们成了”他们”(the Other),成了在城市霸权话语之外的”小镇青年”,我在这里为他们说话是荒唐可笑的,他们不说话。
在另一段中,她说:”我的身边全是小镇青年。我试着用一些细节来描述其特征:不用MSN;工作群是QQ群;看到某同事的QQ号是六位数五位数,因为这个事情讨论了一个早上;不知道IMDB;不看电影;不听独立音乐,独爱JJ、吴克群、周杰伦;不读文学作品;很爱玩手机;大部分人都住在棠下等地的城中村里。我和他们呆了半年,我每天都很难受。这种难受是正常的。因为人类只有跟自己的同类相处才会觉得有安全感……”
看,只需要这一段,作者就承认了城市画报的全部逻辑(如何来“描述”“小镇青年”,原谅我用那么多引号,作者在说这些人和她那些沉默的“表兄们”时,难道不是和城画站在一起吗?),和部分的标准(”不听独立音乐”这一项,比城画的标准还恶心)。她唯一的异议是,城市画报选取的角度很糟糕,在上网休闲、焦虑迷茫这些方面,所有的青年都一样。”所有的青年”,这个抽象的、同质的整体。
3.
如前面所说,身份都是取决于关系。没有他者就不会有自我,没有外地人就不会有上海人,没有内地人就不会有广州人深圳人。我不相信存在有什么可以普遍化的”小镇青年”(和”城市青年”),可以用”不用msn,不知道imdb,不听独立音乐”来概括。这个概念内部充满了各种杂质,矛盾,和暧昧不明。某人在推特上这段话提醒了我(可是后来她/他把这条推删了,所以我不能确定是哪位推友):
看到这段无感啊,我考不上高中的话就是这样的小镇青年,全市只有一家报摊能买到南方周末,所有新上线电影要半年后才租得到盗版碟,书店全是教辅,市民、公交车、煤气管道、居委会这种晚报场景词生活中都没有,打小被媒体主流语境忽略惯了,城画只是不留神直接说出来了而已。
有这位推友这样的小镇青年(真的在乎“晚报场景词”),有我这样的小镇青年,有c老师这样的小镇青年,也有”闭嘴”作者这样的小镇青年,而且,我们都是用城市的霸权话语来言说的小镇青年。我当然可以批评城市画报,不过,在批评的时候,我得意识到,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不能觉得我在为”小镇青年”说话,因为,像我表兄那样的小镇青年,他们不说话。
P.S. 印度大叔第一次拉我去小酒馆时,叫上了所里另一个老师Val。后来他向我解释:印象中东亚的年轻姑娘都很害羞,叫上Val的原因是以防我害怕他这个怪蜀黍。所里另外一个老师Raf嘲笑了他,说CC是cosmopolitan,怎么会怕你。
再后来我跟他说起童年旧事,他说原来你是个little country girl,我说对啊。一个cosmopolitan也可以是一个little country girl,我对两个头衔都没问题。
P.P.S. 意大利全国都没有星巴克和IMAX,不过遍地是咖啡和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