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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的结尾处,耶律洪基率军追赶萧峰和前来救他的江湖豪杰们,这些人从北京一路逃到雁门关,眼看进了雁门关就进了宋朝疆域,耶律若敢进关就等于向宋国宣战。但守门的将士却出其不意地不肯开城门:

    那军官已听到人丛中的叫骂之声,又见许多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饰,不类中土人士,说道:“老和尚,你说你们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许多不是中国人吧?好!我就网开一面,大宋良民可以进关,不是大宋子民,可不得进关。”

    群豪面面相觑,无不愤怒。段誉的部属是大理国臣民,虚竹的部属更是各族人氏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丽,倘若只有大宋臣民方得进关,那么大理国、灵鹫宫两路人马,大部份都不能进去了。

此举间接导致了萧峰忠义不能两全的自杀,纵然段誉有“游鱼之捷”,虚竹有回春妙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将断箭插入心口,倒是成全了阿紫。当然,即使守关的军官开了城门,以萧峰的纠结心态也是自杀的命,除非有朝一日被扫地僧点化了学他父亲去出家。

但回过来看,此军官的举动可是合乎规矩之极,他守在这里不就是一边境检察官和immigration officer吗,工作就是区分国籍,拿正确护照的可以进,错误护照的不能进。就算是此刻这些人有生命危险,等于避难者,要申请避难资格也有各种行政程序,哪能一嚷嚷就让你进了。不过金庸后面对这守城军官大加讽刺,说他编造了子虚乌有的情节向皇帝邀功云云。为神马?因为他的行为有悖于天龙八部的精神。整个天龙八部就是一波澜壮阔的以“中原”为中心的东亚国际关系史,大理,西夏和辽国分别分配了一个主角,但三位主角都和“中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促进民族交流和民族融合的中流砥柱。吐蕃这个地方现在比较不省心,所以出现的鸠摩智和吐蕃小王子等人也都不怎么友好。

试想,现在的中国版图若不是现在这个局面,那天龙八部的国际关系史还会是这么写吗。那个谁谁不是说吗,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金庸这个20世纪的人来写11世纪的事情,投射的其实还是20世纪的问题。这个问题,19/20世纪之交的梁启超说了,我们要大民族主义,不要小民族主义。当时反满主义盛行,孙中山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梁启超现学现卖地从日本学了点德国国家学(staatswissenschaft)的理论,表示国族不一定要和民族重合,一个国家可以有若干民族,一个民族也可以出现在若干国家,我中华民族,素来汉满蒙回藏是一家。后来孙中山也觉得反满没什么用,于是接受了这个“五族共和”的主义。这是什么,这是鹿鼎记嘛。

鹿鼎记的结尾,韦小宝向他妈询问爹爹是什么人:

    韦小宝道:“这些客人都是汉人罢?”韦春芳道:“汉人自然有,满洲官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呢。”

    韦小宝道:“外国鬼子没有罢?”韦春芳怒道:“你当你妈是烂婊子吗?连外国鬼子也接?辣块妈妈,罗刹鬼、红毛鬼子到丽春院来,老娘用大扫帚拍了出去。”韦小宝这才放心,道:“那很好!”韦春芳抬起了头,回忆往事,道:“那时候有个回子,常来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里常说,我家小宝的鼻子得好,有点儿像他。”韦小宝道:“汉满蒙回都有,有没有西藏人?”

    韦春芳大是得意,道:“怎么没有?那个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念经,一面念经,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着我。你一双眼睛贼忒嘻嘻的,真像那个喇嘛!”

全书到此结束,唱响一曲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的赞歌,宛然就是唱“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爱我中华”。韦小宝这个鹿鼎记塑造的大英雄(韦爵爷是大英雄还是小流氓每个人想法不一,至少他在外交方面功不可没)可能是汉人,满人,回蒙藏,但就是不能是俄罗斯人荷兰人(同理,张无忌可以娶蒙古姑娘,但是不能娶波斯姑娘,哪怕是混血)。因为我们虽然不要小民族主义,要大民族主义,但毕竟还是民族主义嘛,接俄罗斯人荷兰人的就是烂婊子。

这可不是事实,宋元时候的泉州住着来自欧亚大陆各地的商人,民国时候的上海接纳了不少来自欧洲的难民,谁说他们去丽春院就不受欢迎了呢。

关于移民的权利和民主国家的合法性,Seyla Benhabib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他者的权利”。另外一个圈内同行在对该书的评论中说:

no conversation can answer the prior question of who should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 or, at least, it cannot do so without leaving itself open to the question of who should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about who should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about who should . . . you get the idea.

所以,民族自决神马的,都是很矛盾的事情。某些人觉得他们是一个people了,所以他们要建立一个state,但别的人可能不觉得他们是个people,不让他们建立,而且觉得他们建立了就是破坏另外一个people。要“自决”呀,就得先决定谁是“自”,但是没人决定得了,于是就麻烦了。这还不算,就是某个确定的“共同体”有了,还有共同体的自决权(您可以叫它主权)和(号称普世的)人权之间的冲突,然后再纠结下去。

Stuff White People Like,起初是个博客,后来成了畅销书,反响当然是毁誉参半。像这种耍小聪明的自嘲,原本也没到可以出书卖钱的地步,不过供茶余饭后一乐还是很有趣的。我看了几篇,觉得十分欢乐,基本上相当于天朝已经流行许久的各种装逼指南,于是动手翻译了两篇先。夸张之处肯定有的,文中的”白人”二字可以替换成您觉得能对号入座的任何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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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Moleskine

既然所有的白人都觉得他们自己很”creative”,他们就经常需要各种使他们能够捕捉自己思想的产品和配件。近年来日益流行的产品之一就是Moleskine笔记本。

这种特别的笔记本很贵,曾几何时,在作家和艺术家中间十分流行。毋庸讳言,这两种人是白人社会中被高度觊觎的两处地产。实际上,足够的经验告诉我们白人喜欢任何过去的作家和艺术家喜欢过的东西:打字机,期刊/日记、自杀、海洛因和火车仅仅是几个例子。

就像白人喜欢的所有其他东西一样,这些笔记本价格不菲而又没有提供任何比那些只卖1美元的普通笔记本更多的功能。幸好,既然白人只把他们最具原创性、最有创意的灵感写在Moleskine上,大多数人一生只要买一本就够了。

不过这些小本子与日俱增的热度,并非没有其自身的问题。最奇怪的副作用之一是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场景:一个白人坐在一个独立小咖啡馆,陪着他的Moleskine小本放在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上。你可能会奇怪,他们为什么会需要这么多的设备来记录想法?好吧,如果一个白人有了一个很牛逼的主意,他会用笔记在Moleskine上;如果他有个还不错的主意,那就记在Macbook上。

小本不仅帮助他们整理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是传达给店里其他白人的信号:拥有这两种设备的人才是真的creative。它在喊:”我没有用我的电脑查看邮件或者看明星八卦,我在创作艺术。你可以过来了解一下。”

所以当你看到一个白人拿着一个这样的笔记本,你应该总是对”他们在闲暇时间搞什么创作呢”表示一下关心。不过你千万不要真的去看本子的内容,以免会问”你怎么能指望从5个电话号码和一个杂物清单中搞出小说来呢”这样的问题。

#41 Indie Music

如果你想理解白人,你就得理解独立音乐。如前所述,白人讨厌一切”主流”的东西,而不顾一切地追寻那些更真实、更独特、更能反映他们自身体验的东西。

幸好他们有独立音乐。

一个白人的iPod(过去是CD收藏)不仅仅是他们所欣赏音乐的集合。它是定义了他们人之为人的东西。他们总是在寻寻觅觅没有人听过的新晋牛逼乐队,从而能在某一天,在该乐队出现在苹果的商业广告上之前抓住它。对一个白人而言,在一个乐队流行起来之前成为其粉丝是他一生中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们可以以此把他们的朋友永远甩在后面!

独立音乐也出产很多演唱会,这样白人就能够参加之并且遇到其他的白人。这尤其重要,他们在参加同一个音乐会,他们喜欢同一个歌手,这样他们就很容易进行如下对话:台上的乐队->他们喜欢的其他乐队->他们曾经或正在上哪所大学->城里哪里能吃到最好的素食->定下来在该素食餐厅来一个别扭的约会。

值得一提的是,白人需要在四十岁以后仍然紧跟音乐潮流,经常去音乐会。跟舞会或者嘻哈俱乐部不同,在独立音乐这方面成为”俱乐部的老家伙”没什么可羞耻的。

但是请注意,和白人谈论独立音乐可能是你接触过的最危险的话题。一着不慎,你就可能永远失掉他们的尊敬和崇拜。这里是一些通用的规则:

  • 如果他们的歌出现在过某水果公司的广告中,该乐队勉强可以接受。
  • 如果他们的歌出现在其他公司的广告中,该乐队不能接受。
  • 如果你提到一个你喜欢的乐队而对方听过他们,你输了。他们吃定你了。至关重要的是你要喜欢最小众的音乐。

记住,流行歌手可能转瞬之间就不流行了(Ryan Adams, Bright Eyes, The Strokes),所以你最好紧跟以下立场:”我喜欢Arcade Fire”,”我还是觉得蒙特利尔的音乐团体是世界上最好的”,”我爱死Stereogum和Fluxblog了”以及”Joanna Newsom可能是如今最具原创精神的歌手了”。

*- 不要把Stereogum换成Pitchfork,这是那种曾经很酷、现在已经不酷了的东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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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自网络)

买了名声大噪的《亚当·斯密在北京》之后发现此书的内容基本超出我的知识范围和理解能力–当然主要是知识范围。初看起来它比较像对中国经济奇迹的恶意或善意的解读的又一个版本(像 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那样),但作为经济史学家和世界体系理论家(当然属于激进的政治经济学),阿里吉的兴趣远不止于此。他真正的关心在于19世纪中期之前,欧洲与东亚分别代表的资本主义式和非资本主义式的市场经济的不同发展,以及迟至19世纪晚期(晚于工业革命)才发生的”大分流”(东亚的衰落,欧洲经济和军事力量的崛起)的原因。搞清楚历史源流,才能真正理解现在所说的”东亚的复兴”的内容和意义。

1970年代东亚/东南亚的经济复兴,或曰”资本主义群岛”的兴盛是个重要的里程碑,但却去向不明。因为当年西欧的经济繁荣和全球扩张是以军事力量的大跃进为基础或保障的,而那些新兴的经济体:新加坡、香港都不能算主权国家,韩国、日本和台湾都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它们中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强大”国家。”军事和经济力量的这种分岔在资本主义编年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其前景可能光明,也可能黯淡。熊彼特就曾悲观地(并辩证地)认为:”在窒息(或沐恩)于西方中心的全球帝国或东亚中心的世界市场社会的地狱(或天堂)之前,人类很可能在伴随冷战世界秩序消失而来的暴力升级的恐惧(或荣光)中化为灰烬“。有了这些考虑,对阿里吉而言中国崛起的意义就显而易见了。中国不像70年代的那批经济奇迹国家,她的军事力量即使不能和超级大国相比,也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庸;在这个国家财富和力量又一次结合在一起,他的总论题就是:”美国新世纪计划”的失败和中国经济发展的成功,结合起来看,已经使亚当·斯密(温总犀利?)的预见比《国富论》出版两个半世纪以来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实现:在各种文明更平等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世界市场社会。

今天要抄的一段书却和这个主题没有多大关系,对我这个隔行如隔山的而言,看正文的乐趣还不如看开头大卫·哈维(那个地理学家,”希望的空间”作者)跟他的访谈录的乐趣来得大。这里面讲到作者的经历:出生于米兰,外祖父和父亲都有自己的企业,毕业于博科尼大学经济系,其后到了非洲南部的罗德西亚(现在的津巴布韦)某大学工作,对殖民地国家政治经济的研究让他觉得高雅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模型设计毫无助益,从此踏上了”从新古典主义走向比较历史社会学的长征”。由于当地政府的镇压,阿里吉还曾和其他8名教师一起因政治活动而被捕,关了一个星期后被放逐,他去了坦桑尼亚,兴趣又从劳动供给转向了民族解放运动和新兴政权的经济发展问题。在非洲6年之后他才重回到意大利,70年代末的时候去了美国的费南德·布罗代尔中心投奔沃勒斯坦。和一般的经济学者(即使是激进派经济学者)比起来,阿里吉可以称得上是实战经验丰富:除了非洲民族解放斗争和欧洲工人阶级斗争的经历以外,在各种大小企业任职的经历也活生生阐释了资本主义自身适应性的历史。

这段源于哈维提及阿里吉对”国际体系结构中资本主义发展所呈现的灵活性、适应性和流动性特点的解读”,并询问他这种灵活性与东亚模式的关系:如何理解偶然性和必然性?阿里吉答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适应性,一个是模式的周期。他这么解释第一个问题:

这一定程度上与我年轻时的商业经历有关。刚开始我尽力经营我父亲的生意,那相对来说是个小生意;然后我根据我外祖父的生意做了博士论文,我外祖父的生意要做得大一些–属于中型公司。接着,我和外祖父吵了架,然后去了联合利华,从雇员的角度来讲,它是当时第二大跨国公司。所以,我运气很好–从分析资本主义企业的角度看–能一步一步进入更大的公司。这有助于我理解我们不能概括地谈资本主义企业这一点,因为,我父亲的生意、外祖父的公司和联合利华之间是非常不同的。例如,我父亲所有的时间都用于拜访纺织区的客户和研究机器上的技术问题。然后,他会回到工厂和他的工程师讨论这些问题,会针对客户需求调整机器。当我开始经营这家公司时,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父亲通过实践和经验所获得的技术和知识的基础上的。我可以去各个地方拜访客户,但是我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我甚至都不能理解他们的问题。所以,那是很无望的感觉。事实上,我年轻时常对父亲说:”要是共产党来了,您就有麻烦了。”他回答说:”不,我不会有麻烦的,我会继续做我现在的工作。他们需要有人来做这些。”当我关闭父亲的公司去外祖父公司时,它已经有点像一个福特制公司了。他们不研究客户的问题,他们生产标准化的机器,客户有的需要有的不需要这些产品。他们的工程师根据他们设想的市场设计机器,并告诉客户:这就是我们所能提供的。这是大规模生产的雏形,有初期的流水生产线。当我进入联合利华时,我很少能看到生产的部分。联合利华有很多不同的工厂–这个生产人造黄油,那个生产肥皂,那个生产香水,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产品,但是联合利华活动的主要场所既不是市场营销部门也不是生产部门,而是资金筹措和广告部门。所以,这些经历教会了我,要把某一特定的形式确定为资本主义的典型形式是非常困难的。后来,通过对布罗代尔的学习,我看到了资本主义突出的适应性强的本质,这是我们可以从历史发展过程中观察到的。左翼的一个主要问题(这同时也是右翼的问题)是认为只存在一种类型的资本主义,它历史性地使自身得到了再生产;但资本主义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已经使自身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尤其是在全球化的基础上。……’

另:这篇访谈最先发表于新左评论(NLR),所以在NLR网站上能下载到中文翻译全文

又跑题另:在72松建了一个专门复制转贴时尚博客(纯转载图片)的博客,有兴趣者请围观:

http://style.72pines.com/

Hinton一家人,用旧时说法来说,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其中韩丁(William Hinton)和卡玛(Carma Hinton)父女名气更大一些,前者因为他的煌煌巨著《翻身》和《深翻》,跻身于”最出色的中国革命编年史学家”(德里克语)之列;后者制作的一系列关于中国的纪录片:”八九点钟的太阳”、”天安门”、”初月”、”小喜”等等,成了我们这代青年学生了解共和国史最生动而直观的工具。韩丁的妹妹寒春(Joan Hinton)则不是那么的有名–她和她的丈夫阳早不过是中国某农场的奶牛饲养和农机改良专家而已,虽然他们被中国农机院授予过”个人贡献奖”,被机械部聘为顾问,而且,寒春在2004年成为第一个取得”外国人永久居留证”的居住在中国的外国人。如果她愿意,她当然可以拥有中国国籍,可是她并无此意,在中国的农场里养了五十多年的奶牛,寒春说:我热爱的不是中国,而是中国革命。

2010年6月8日寒春在北京去世,才又把这个老人的传奇一生带到公众的面前。很多新闻标题是”中国绿卡第一人”逝世,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头衔可笑,她只是个革命者,而且是无限沉溺于革命时代的革命者。我在三联生活周刊上读到”一个走不出陕北时代的美国老人”,做了一个摘要如下。

当寒春还是琼·辛顿的时候,她是芝加哥大学核物理研究所的研究生,曾在Los Alamos实验室做费米的助手,并参与了曼哈顿计划。受到哥哥韩丁的影响,她也对中国革命产生极大的热情,她对追求她的Erwin Engst(后来的阳早)说:”到中国去,我就跟你在一起。”于是1946年,Engst以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奶牛专家(赞这个title)的身份到了中国,据说将奶牛从上海徒步送到延安。延安党中央说:”牛我们收下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多住几天,看看革命形势。”阳早留下了,两年后29岁的寒春来到延安和他汇合,次年两人在窑洞里举行了婚礼。

1953年有美刊发表文章《一个逃掉的原子间谍》,文中说掌握美国核秘密的年轻物理学家琼·辛顿突然失踪,之后在中国出现,很有可能协助共产党政府发展自己的原子弹计划。但事实上阳早夫妇除了养牛和改造农机之外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另外一篇报道中说,有关部门曾问寒春是否愿继续研制原子弹,她摇头说:现在中国人缺的不是原子弹,是牛奶)

寒春痛恨不平等,在物质上有”近乎偏执的朴素追求”。1955年年轻的刘国经被分配到草滩牧场给阳早夫妇做助手,他说那时他刚参加工作,每个月只有20多块钱,阳早是120块,寒春80块。后来刘的工资涨到30,阳早160,寒春120,还是差丈夫40块钱。她认为这不平等,应该男女都一样,而且革命不分先后,一直向领导反映,要求同工同酬,终于在1966年调到北京前争取到了:两个人都变成140.

1950年代时,美国人苏锦也追随丈夫来到陕西,一次送牛奶的人说:我们这儿还有一个美国人。然后寒春来探望她,她激动死了–说好多年没有见过美国女人了,然后两人从下午三点聊到次日中午。还有个小插曲是1962年圣诞节时,寒春的母亲来西安探亲,寒春找来一颗大树做圣诞树,农场的领导从城里最高档的旅馆找来厨师,据说是整个西安城唯一会做西餐的人,做了烤火鸡和苹果派。苏锦说:我做梦都没想过在中国还可以过圣诞节,寒春还拉了小提琴,我们真的是太高兴了。

那时苏锦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搞人民公社,她听说要把孩子也变成公有的。寒春就给她解释:”这都是那些文化程度很低的农民一时不能理解新政策,搞得太过头了,你再等一个月看看还是不是这样。”(堪比资深政委啊)”过了一个月,果然大家都理解了”。

阳早夫妇本来在陕西农村过简朴但舒服的生活,文革开始之后他们被调到北京做翻译工作,住进了外国专家楼,他们反而觉得无法接受了。66年8月,他们联合另外两名美国专家写了一篇大字报《为什么在世界革命心脏工作的外国人被推上修正主义道路?》,要求外国专家局取消对他们生活上的优厚待遇,要求和普通中国人民一样参加劳动,参加思想改造,参加文化大革命。

寒春对物质生活的态度从1979年作为奶牛机械化代表团的顾问访问美国的例子可见一斑。当时的代表团成员回忆道:当时我们14人,赴美42天,我都不知道美国的宾馆什么样。我们到农场参观,就住在农场里,到了城里,不是住在华侨家就是住在他们的亲戚朋友家。刘国经回忆说,”租了两辆车,开始请华侨来开车,后来为了省钱,寒春自己当司机。她又要做向导、翻译,还要当司机,我们说请人来开,她坚决不同意,她说,革命就是要有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精神”。最后,代表团仅用了1/3的出国经费(这让现在的公费出国考察/旅游团情何以堪啊),还有1/3用来买了农机设备、零部件和冷冻的公牛精液(公牛精液很贵的……囧),最后剩了2万多美元回去后上交国家。

晚年的阳早夫妇住在昌平大王庄的农机试验站,依然每天去牛场上班。但寒春越来越沉默了,尤其是2003年阳早逝世以后。苏锦说: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不喜欢现在的中国,不喜欢”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认为过去那样挺好。她回忆:”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一家餐厅吃饭,楼梯很窄,每次只能并肩走两个人,寒春就说:After you. 我趁机说:你看这不就是一部分人先走了嘛,没那么大地方嘛。她一听这话不上楼了,很生气地说:我不吃了。”

寒春的哥哥韩丁逝世于2004年,在生前他也和妹妹一样对邓小平的市场经济政策表示不满,而且作为一个作家和学者,他可以在文章和讲座中公开表达他的批评。我没有时间去找他更新的作品,就偷懒把毕业论文里引用他的部分贴过来。三联的文章里面说《翻身》是小说,属硬伤一处,《翻身》和《深翻》都是讲山西长治县张庄的社会革命史,前者是土地改革,后者是文化革命;前者是伟大的自我解放,后者是不知怎么形容的自我消耗。

“于是这些农民,在共产党的指导下,一步步地从片面的知识走向了普遍的知识,从自发的行动走向了指导下的行动,从有限的成功走向了全面成功。通过这一过程,他们将自己从自然与社会力量的消极牺牲品转变成了新世界的积极建设者。”(翻身)

“事后看来,文化大革命似乎原可成为历史分水岭–一次使人们摆脱旧中国的上层建筑的重大突破,摆脱所有遗留下来的、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制度和文化,并对它们加以改造使之与新的公社生产关系相协调,从而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但这场革命现已沦为一场离奇古怪的玩弄阴谋、相互厮杀,一场自上而下、彻头彻尾的派性斗争;只要能击倒对手,一切都无关紧要,为了达到目的,所有的不择手段都成为正当的。”(深翻)

《深翻》的中文版还附录了1971年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和韩丁一家人的谈话,但现在离开学校,不能读到这篇文章,只有推特里面记了一句,是在结尾的时候,卡玛(当时22岁)问起林彪的事情,周恩来说:”卡玛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多。你知道的守你的纪律,我知道的守我的纪律。”

韩丁和寒春的祖上名人挺多,其中一个,他们的姑奶奶是《牛虻》(北大教授们最爱的书)的作者伏尼契,也许血统里就有革命精神。阳早去世的时候,寒春执意在丈夫的讣告中加上一句:”为全人类的解放而奋斗”,她解释说:我们在中国呆了一辈子,不是为养牛而来的,是为信仰而来。她甚至因为骨灰安葬事宜和领导部门起争执,因为领导要把副部级待遇的阳早的骨灰安置在职位相符之地(”副部级骨灰处”?),执着于平等主义的寒春当然不同意,她要求埋在牛场能看见牛的地方。

这个固执的老太太的一生让我很感动得很,不是因为她是个国际主义者,而是因为她是个理想主义者,而理想主义者肯定是不分国界的。她碰巧在年轻时来到中国,这块土地当时正符合她的梦想,而后风云变幻,当这个国家离理想越来越远时,也无可留恋。

而且,她一直和最爱的人一起。

重看”乱世佳人”,发现一句以前重视不够的台词,逃离亚特兰大之夜,白瑞德弃斯嘉丽而去参军,斯嘉丽不解为什么,他回答:”大概因为我总是对失去的理想无法抗拒,当它们真的失去时(Maybe it’s because I’ve always had a weakness for lost causes, once they’re really lost)。”

纽约时报报道寒春去世的文章中说:她和他的丈夫依然是毛主义理想的忠实信徒(She and her husband remained true believers in the Maoist cause)。在她去世之前,这就已经是一个失去的理想了,谁也不能否认。她以及她所代表的精神的离去只是让这一点更加明确。失去的理想和破碎的革命,不再来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清末民初去日本的那批中国文人,总有点他乡是故乡的感觉。这其中最有名的写手当属周作人了,他在《日本的衣食住》里写:”我那时又是民族革命的一信徒,凡民族主义必含有复古思想在里边,我们反对清朝,觉得清以前或元以前的差不多都好,何况更早的东西。听说夏穗卿、钱念勋两位先生在东京街上走路,看见店铺招牌的某文句或某字体,常指点赞叹,谓犹存唐代遗风,非现今中国所有。……这种意思在那时大抵是很普通的。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地空假,而亦与高丽安南的优盂衣冠不相同也。”有同样感觉的还有写”踏过樱花第几桥”的情僧苏曼殊,写楼上看风景的卞之琳。在相同年代的诗人里,最爱卞之琳,据说废名说他的诗”格调最新”而”风趣最古”,我却觉得要反过来说:风趣最新而格调最古。比如这首著名的《雨同我》:

“天天下雨,自从你走了。”
“自从你来了,天天下雨。”
两地友人雨,我乐意负责。
第三处没消息,寄一把伞去?
我的忧愁随草绿天涯:
鸟安於巢吗?人安於客枕?
想在天井裏盛一只玻璃杯,
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

而另外一首与题目有关的是他客居京都时所作的《尺八》,被吴晓东老师吹得神乎其神:

象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了一枝尺八。
从夕阳里,从海西头,
长安丸载来的海西客。
夜半听楼下醉汉的尺八,
想一个孤馆寄居的番客
听了雁声,动了乡愁,
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
次朝在长安市的繁华里
独访取一枝凄凉的竹管……
(为什么年红灯的万花间,
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象候鸟衔来了异方的种子,
三桅船载来一枝尺八,
尺八乃成了三岛的花草。
(为什么年红灯的万花间,
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海西人想带回失去的悲哀吗?

据吴晓东分析,这首诗有三重时空。开头三句是追溯历史,尺八从海西头(中国)传到日本;之后两句是诗人的化身”海西客”夜半听醉汉的尺八;再之后这名”海西客”浮想联翩,想象唐朝时一位旅居长安的”番客”,听了雁声动了乡愁,像今日旅居京都的诗人一般得了慰藉于邻家的尺八(其实应该反过来说,诗人像当年旅居长安的番客一般听夜半的尺八–再确切一点,他想像自己像当年……bulabula),然后次日在集市上觅得一根竹管,将尺八带回了三岛。

其实两重时空就够了,不过这种想象和逆想象真是有趣地很。卞之琳在《尺八夜》里面写了他作此诗的背景,写得十分华丽:

说来也怪,我初到日本,常常感觉到像回到了故乡,我所不知道的故乡。其实也没有什么,在北地的风沙中打发了五、六个春天,一旦又看见修竹幽篁、板桥流水、杨梅枇杷、朝山敬香、迎神赛会、插秧采茶,能不觉得新鲜而又熟稔!……固然关西这地方颇似江南,可是江南的河山或仍依旧,人事的空气当迥非昔比,甚至于不能与二十年前相比吧。那么这大概是我们梦里的风物,线装书的风物,古昔的风物了。尺八仿佛可以充这种风物的代表。

……果然,现在偶尔听听笛,听听昆曲,也未尝不令我兴怀古之情,不过令我想起的时代者,所谓文酒风流的时代也,高墙内,华厅上,盛筵前,一方红氍当舞台的时代也,楚楚可怜的梨园子弟,唱到伤心处,是戏是真都不自知的时代也,金陵四公子的时代也,盘马弯弓,来自北漠,来自白山黑水的”蛮”族席卷中州的时代也,总之是山河残破、民生凋敝的又一番衰败的、颓废的乱世和末世。而尺八的卷子上,如叫我学老学究下一个批语,当为写一句:犹有唐音。自然,我完全不懂音乐,完全出于一时的、主观的、直觉的判断。我也并不在乐器中如今特别爱好了尺八,更不致如此狂妄,以为天下乐器,以斯为极。我只是觉得单纯的尺八像一条钥匙,能为我,自然是无意的,开启一个忘却的故乡,悠长的声音像在旧小说书里画梦者曲曲从窗外插到床上人头边的梦之根–谁把它像无线电耳机似的引到了我的枕上了?这条根就是所谓象征吧?

华丽归华丽,只是对于我们这些更晚的海西客来说,”文酒风流”的时代只是逝去的更远,除了继续失去的悲哀之外还能指望些别的吗?对于他的感情,我理解得很,但除了感伤,也实在留不住该逝去了总要逝去。即使是在他乡寻故乡–也免不了他乡人自己都寻不着故乡了。谷崎润一郎如此,永井荷风如此,川端康成也如此。在”国内所有的城市都饱受时代潮流的冲击,不断变得像东京跟它的近郊那样”之时,他们觉得就只有京都还可以重温乡愁的旧梦了。

1922年永井荷风重游京都–之前他已经因为大病十年没有离开东京一步了,本以为”清寂的街头景色再难寻觅”,结果惊喜地发现:”在每年都亲眼目睹上野以及芝山内树木枯死景象的东京人眼中,京都仍然是一座不着尘俗的古都,依然厚厚地包裹在松树千年的翠绿中,青苔日渐增厚”。他说:”对年老体衰的人来说,能给予最大安慰的莫过于对过去的追忆,我之所以不改初衷想永远留在京都就是如此”。”与流水、松籁的交响相得益彰的诵经声,与樱花丹枫相映成趣的罗钗红裙的美,头一次到京都来就可以寻觅得到,它是日本固有感觉美的极致,是秀丽的国土山川与民族传统生活的一种美妙神秘艺术的中和”。在他看来京都的一切都是美的,比如和客人同乘一辆人力车的罗钗红裙的艺伎:”来到京都聘约祇园的艺伎,跟东京在新桥玩耍是全然不同的情调。这大概跟在美国的城市看见一群西洋舞女,与在巴黎的蒙马特望见时的区别相似”。

至于是不是真的情调全然不同,现在已经很难说了。不过祇园与蒙马特虽然风格迥异,那湿漉漉的石板路倒还有几分神似呢。

img 104 flagstone walkway @Montmart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