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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街道两旁种满了橘子树(也许是橙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于是我每次走过都会哼起”点亮橘子树”,刘若英2001年的歌,到现在已经十年,我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有一个现象是,如果有段时间总是听什么,后来再也不听什么,隔了很久之后,一旦听到那个”什么”,那段时间就会历历在目。对我来说,”将爱”和沪西的日子紧紧相随,我不喜欢将爱,在那之后再也不会特意去听。刘若英是磁带的年代,我的电脑里没有一首MP3是她的歌,但我买过Love and the City之前她所有专辑的磁带,它们陪伴了那些动不动就感时伤怀的少年时光(靠,十年过去,少年成了怨妇,依然还是动不动就感时伤怀)。

刘若英唱歌最奇怪的地方是,太像说话。我最痛恨的台湾流行歌MV的惯用伎俩就是穿插念白(想想林志玲是怎么摧毁周董凌乱的兰亭序的),但念白出现在刘若英的歌里很自然,因为一首歌从头到尾都像是自己说话。所以有时候,画面感会强过旋律,我记住的,是每年春天雪融以前,在炉边看远方的人寄来的卡片;是星光灿烂的白浪滔滔,和命运的心血来潮;还有失去恋人的姑娘转身走进漫天的落叶,还有门前一排金黄的橘树。还有把身边同学都写进武侠小说的我,堆满了瓜子皮的课桌,写了无数字条的自习课。

然后我爱她在歌词内页上写的那些废话,多么得废啊。她自己也知道:”我从来不相信,在唱片的内页加点文案对聆听有什么帮助,我从来也不认为,这些文字能再怎么添加歌曲的意义,不是都说,音乐填补的正是那些言语到不了的遗憾。我们不是都同意一首歌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张唱片,自然会旋转出一个自足的世界。”但她就是一个话痨,喋喋不休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于事无补的东西。我喜欢,是因为我也做这些事。

“然后想起更多更好笑的事。那些曾经让自己死去活来的事,现在想来也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波。
那些曾经让我颠笑狂哭的事。如今看来也只是惨禄年华的点缀。
唯有想起最当初爱我的那个人……
回忆当儿很想对他说的那句话。
谢谢他丰富了我年少的空虚岁月。谢谢他没有嫌弃我脸上的疤痕,并且忍受我那土不拉几的粉红色近视眼。
让我在这么多年以后想起他,海感受得到哪质朴无邪的温暖。
谢谢他,让我在回忆的荒原中,竟保有了一片绚烂的花园。”

——这是那个被KTV毁掉的”后来”。

“傍晚总是没有分界的感觉。天,要黑不黑,灯开还是不开?窗帘要拉上还是不拉?
这种不确定,就像你与我之间,令人想逃避。但是傍晚却又天天来临。”

——黄昏,是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那段记忆被放在抽屉里,即使不提起,也不会忘记,不会消失。当有一天,
想起打开抽屉的时刻,我找到一波波翻天复地的浪。于是我又关上抽屉,直到浪潮声渐渐平息。
即使不再打开,我知道那段记忆不会消失,也绝对不会被忘记。

——被她唱得乱七八糟的”我曾爱过一个男孩”

四季里唯有秋天时一夜之间说来就来的。
当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的时候,发丝被一阵凉风吹起时,加上第一薄衫时,改点第一杯热茶时,叹第一口气时……
秋天树上枯黄的叶缓缓欲坠的姿态令人驻足。
它们总是在落地之前,做着垂死的挣扎。
至少再做个优雅的后跟翻或是转个圈才甘心成为人们脚下的那一声不经意的脆响。
那是一种有所坚持的美感。像人生 。
我想起曾经有一个男孩跟一个女孩说,秋天树上的叶子是听声音掉落的。
说完便拍起手,果然叶子一片片落了下来。
男孩要女孩跟着做,女孩害羞而骄傲的死不肯举起手。
经过很多个秋天,男孩已不知去向了,女孩独自经过那条路,抬起头来,又看见那些树上的叶子,想起了那一幕。
她突然拍起手来,一声,两声,啪啪啪啪!数不尽的拍掌声。
突然,她的泪止不住的留下来。
只因为满天散下了绵绵层层枯黄的回忆。

——”序言”比歌词还要长的”左岸”。

献给志摩先生与幼仪女士

——《四月天》。张幼仪本来是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刘若英莫名其妙地跟她情节/情结相符了。

如果我还是坚持着口是心非,你是否会来替我解围?

——”说”,这个是love and the city里的,也就是从这张专辑开始我终于不再追随她几十年如一日的不拧巴会死的精神,因为这种精神对她来说成了一种姿态,成了开头为”我这样的女子”的姿态,对于得不到和已失去入戏太深,干脆毫无顾忌地做到极致。

从此之后,她就成了”听到都会红着脸躲避”的那一类。以前转贴过“我很好”(就听这个名字吧,其背后的纠结心态还有谁更好地代表?)的豆瓣评论:”大多数人,都有个限度,生活其实就那么回儿事,没有答案。糊涂了,也就得到了,说不上失败,说不上伟大。奶茶这种人,我觉得就算是太爱演戏,给别人看,给自己看,骗自己说别人都拧巴到底觉悟了,我还没到开悟那份上,也未必丝毫不觉得自己拧巴过分。“曾经你觉得她敢说那些你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说的话,很勇敢,后来你觉得何必如此?这样喋喋不休,这样不改其志?但我深深觉得,这是任何人都不配给予”同情”或者感到”遗憾”的姿态。你们这些看通了的、妥协了的、幸福了的人,都不配同情。

可是毕竟,很多年前她还不是这样的,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爱我”时的她,唱”也许你并不是我唯一的伴侣啊,虽然曾经最需要你给我鼓励”时的少女小渔。想起人年轻时的样子总让我觉得意难平,这是一种可鄙的恋旧的心态。即使王菲,我多么喜爱”誓言”里的她,哪怕她现在幸福得不费吹灰之力。后来我在虾米上看到一个精选集,创建者也有同样的心态,她说:2001年的《收获》,刘若英在文案里写:”我想给未来的刘若英写一封信,请她不要忘记现在的样子”……我想给从前的刘若英写一封信,请她不要忘记我们当时的样子。

但其实,和刘若英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想念当时痴笑狂哭的事成了惨绿年华的点缀,不过是念着”不要变不要变”的时候改变了那么多,我总是想保存一切,记住一切,结果越想记住,越意识到忘记了那么多。越遗憾,越有更多的时间在遗憾中流走。——我说,你他妈这样活着累不累啊?

只好再学王靖雯小姐说一句,执迷呀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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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个周末是C老师的生日,在那之前我们的通信都一直围绕着年龄啊梦想啊现实啊这一类俗不可耐的话题,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烦恼的话题。他说: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进退两难的年龄而造成的,这几天总是觉得很可怕,发现25岁真是个心理上的坎,想到再过几天就26了,离30岁如此的近的自己在这样荒漠一般的大城市里几无立锥之地,也不知道在追求些什么,就觉得很可怕。……也许以前还可以给自己找理由说我”还太年轻”,可现在无论在任何场合,也许可以说自己”还”年轻,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会”太”年轻了。

我一看,心想,他都已经26岁了吗?还从没觉得,原来已经不能在”还”之后加那个”太”了。回头看的时候总觉得有跳跃感,年月却是一点一点累积的:

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某一年的生日,19岁还是神马,某人给你在电话里念食指的诗;还有129操场神马的。”还太年轻”时,过个生日是个多了不起的节日呢,后来就越来越面目模糊了。

然后还有一桩旧事:在你21岁生日的附近,我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上海附近的某海边观星(金山还是哪里),你拒绝鸟,然后你和另外一坨人去了浙江。此事让18岁的我很桑心很桑心,然后被一个犀利男发现了,他说”你一定很喜欢他”,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就是在巴结他。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奉为犀利金句。因为我爱自省,我总是觉得我在巴结所有人……

不过现在想来,真的一切都素浮云啊浮云。大约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你回到北京的头一天,我们一起到你住处附近的京客隆去购置各种家居用品,你夸赞我长大了,是和18岁时比吗?太快了,好多事情来不及回忆就消失地无影无踪。然后又一年过去了,我们还像当初那样相爱,这就素浮云中的磐石。所以我说,你总会不再年轻,我总会不再年轻,只有我们的故事永远年轻。

我就是这样的兔辛普兔那逸夫,而且我觉得别人(善意地)嘲笑我幼稚(比如我的老师)是公平的,因为每个人的轨迹不可逆转,他也曾在我的位置,我也将到他的位置,好在人生是确凿无疑的线性,不像历史,一思考起来线性不线性就无比纠结。而且一个走在你之前的人即使给你很多(很正确的)忠告,也终究无用,你要自己走过去。之后你可能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听年长的人的忠告呢?”因为当初你还没有走到这里呀,又怎么知道。全部乐趣,不就在这个”又怎知”?

我念了一首米沃什的诗《礼物》给他,因为太短,又加了阿米亥的”给自己的歌”(当然也不是为了逃避物质的礼物>_<)。但是在我还没有发上来之前,又发生了一件事,深刻地打击了我的浪漫主义,我们进入吵架状态。我吵架的方式就是不说话,自我反省,这样反省了一个星期后,我基本上想通了。说完全想通是不可能,于是我又在那个录音后面加了一首泰戈尔的《园丁集》第41集(这首诗自中学起就是我的最爱,足见我从小就是很受虐的人),您这纠结女又是何必呢!您这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费尽心机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又是何必呢!

当世事再没完美,可远在岁月如歌中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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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诗/ 切斯瓦夫•米沃什
译/ 西川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羡慕。
无论遭受到怎样的不幸,我都已忘记。
想到我曾是同样的人并不使我难为情。
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直起腰,我看见蓝色的海洋和白帆。

给我自己的诗
/耶胡达·阿米亥

1

我的灵魂像钻石切割匠的双肺一样被损坏。
我一生的日子美丽而坚实。

我的身体像一张没有封面的银行支票。
假如谁要索取黄金,我就不得不死去。
我的双手、我的双眼、我的房子已经
各就各位,只有我依然漂流。

我漂流。
我一生的日子美丽而坚实。

2

世界和我拥有共同的眼睛:
我用它们审视世界,世界审视我。

如果我哭泣,
世界并不在意。

但假如世界痛苦,泪水注入我身心,
我就泛滥决堤。

园丁集 41
诗/泰戈尔
译/谢冰心

我想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深的话语;
我不敢,我怕你哂笑。
因此我嘲笑自己,把我的秘密在玩笑中打碎。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轻松,因为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对你说出最真的话语;
我不敢,我怕你不信。
因此我弄真成假,说出和我的真心相反的话,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可笑,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用最宝贵的词语来形容你,
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当的酬报。
因此我给你安上苛刻的名字,而显示我的硬骨。
我伤害你,因为怕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痛苦。

我想静默地坐在你的身旁;
我不敢,怕我的心会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轻松地说东道西,把我的心藏在语言的后面。
我粗暴的对待我的痛苦,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从你身后走开;
我不敢,怕你看出我的怯懦。
因此我随意地昂着头走到你的面前。
从你眼里频频掷来的刺激,使我的痛苦永远新鲜。

仅举今晚的例子。

开始,看到下周的课程的阅读里,有个看起来很重要的人叫Hannah Pitkin,但我没有听过她

–>在我的Mendeley里面搜索Pitkin

–>搜索出论文若干,奇怪的是它们似乎都或多或少地提到Ranciére的 “Who Is the Subject of the Rights of Man?” ,发表在某期South Atlantic Quarterly上

–>发现South Atlantic Quarterly是很牛的杂志, 因为里面有很多非洲的思想家和知识分子,wow。下载关于非洲思想家的文章若干。

–>试图在google reader里订阅该杂志的recent issues/most cited articles, 失败(很多期刊的RSS都不怎么灵)。只好用FF的实时书签订,顺便打开其中的几个条目浏览一下。

–>又发现前面打开的某些条目总是说阿甘本(Giogio Agamben)的概念“Homo  Sacer”,wiki之,发现阿甘本是La Sapienza毕业的。想应该什么时候去la sapienza玩玩,那边似乎有个很热闹的路边摊一条街。遂在atac网站(罗马的公交地铁运营公司)上搜索了公交路线。

–> 在amazon.com上某本阿甘本的书下面发现一个很犀利的书评,点开该书评作者的个人资料,加为“interesting people”,顺便浏览了一下他/她其他的评论。

–> 又发现在EGS的网站上有阿甘本的视频若干。并发现EGS有很多很牛的教授,但这个学校是个很奇怪的组织,它的所有学生(硕士和博士)都只在夏天的某一个月内上课。另外由于该校位于阿尔卑斯山上海拔颇高的一个小山村(瑞士境内),大概只有夏天才比较适宜从事课业活动吧。

–>在twitter,flicker和facebook关注了EGS(顺便看了很多照片),并且关注了几个“当我关注EGS之后网站向我推荐的关注对象”。

在做以上事情的时候:卸载并重新安装了seesmic桌面版(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装seesmic,既然我已经装了twhirl, tweetdeck 和 mixero),下载并安装了evernote 4.0, 发了推特若干,围脖若干,回了两封小邮件。

然后我发现已经9点多了要去做饭了。做饭、吃饭和洗碗过后,我泡了红茶加点牛奶坐在这里写一篇浪费时间的博客来描述我是怎样浪费时间的(还要花点时间来回忆),此时10点半,我还没有看今天发现的文章中的任何一篇,当然也没有看与课程有关的那些。

最可怕的是,这只是许许多多夜晚中的一个,这些行为可以无限重复下去,整个下午,整个晚上,或者一整天(对我来说整个下午和整个晚上就是一整天了)。生活在信息时代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传说中的人间喜剧和悲惨世界。

(这篇是过去写的)

最近豆瓣上很多人推荐(我的幼时偶像)周嘉宁的文章《一个人住第三年》,文章很长,我都没有耐心看完。

其实是不太忍心看完,所有关于”一人暮らし”的文章,不论写得多自然洒脱还是冷静深刻,都免不了一点点顾影自怜的成分。

“写出来”本身是一种分享,如果是两个人,三个人,日子过得快活,记不记得、写不写出来都是一样地有人分享。但是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就得记下做了什么事,写在电脑上或者写在心里,对自己说:哦,我的日子过得真快活。

周嘉宁欢快地写道:

“而晚饭的时间又是有多妙。可以喝喜欢的酒,也可以喝可乐,可以把电脑端到桌子上开始放美剧,也可以把盘子搁在大腿上,再把脚搁在膝盖上。可以只吃一大碗蔬菜色拉,也可以只吃一碗盖了荷包蛋的阳春面,可以下午五点的时候用糯米粉做一只放了过多白糖的鸡蛋饼,然后到了晚上九点时再吃完整的晚餐。”

作为一个自认为”ひとり上手”的人,我无数次地一个人吃晚饭,吃午饭,吃下午茶,做奶茶,做抹茶,做咖啡。它们都很美妙,但不是一个人的时候,它们更美妙。所幸我们不会永远如此,或早或晚,主动或被迫,我们将不再一个人生活,它不是我们作为人理所当然的状态。

为什么?No one is an island,如果一个人生活更好,社会还有什么相干?

但我们需要这样的文,我的很多朋友、和我自己,都喜欢读、也喜欢写这样的文章。因为很多人都是一个人生活,我也曾经、并且将要一个人生活。翻看自己的博客archive,我能找到无数的描述一个人生活的美好时刻的日志,它们都以华丽的词藻和刻意的图片拼命地说服我一个人生活是可以为之骄傲的。很少关于两个人的,因为那根本用不着描述,描述这个行为对于它的美好无关紧要。

所以基本上,在反省的时候(我有点太爱反省了)我会感到可耻和悲伤。这并不矛盾:知道一种生活并不甜美,仍然义无反顾地实践着。选择总是有代价,虽然乐于付出代价,也不用假装付出得欢天喜地。

两个人的时候,我得放弃做那些不实用而浪费时间的小情调的事,替换成打扫、买菜、洗衣和洗碗这些实际且不怎么费事的事(好吧那是因为我不做饭)。我不相信有”孤独的自由”这回事,孤独没有自由可言。一个人住的时候,我可以深夜两点不插耳机地用电脑看电影,或者边打扫房间边听音乐,但不管那叫做自由。现在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不敢开灯,连鼠标都不用,悄悄地打字生怕吵醒了里屋睡觉的人(他也是一样,因为跟我作息相反,周末依然起得很早,就在外间看一上午没有声音的电视)。但我觉得我是自由的,过着自由而难能可贵的、绝无仅有的两个人的生活。在黑暗中,我只希望这样的夜能无限延长。

1.
那天在机场的厕所听到几个保洁员大妈聊天,抱怨12号火车票之难买,我心想:看,为了服务你们的飞行,她们不得不去挤腊月29号最难挤的一趟火车,而我也将走这条路。结果我没有在29号回去,我还留在学校,幻想着会不会有领导来慰问,虽然只有楼长来慰问。

我喜欢听保洁员阿姨聊天,虽然现在宿舍楼这个脾气不好,经常跟人闹别扭;读大学时候教学楼的一个,我知道她是蚌埠人。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总觉得她们中的某一个是我的亲戚。每次听到爸妈说起,某个亲戚(即使我一点也记不起ta的样子,或者不能把称呼和脸对应起来)去某个城市打工了,我就觉得我可能在某个地方遇到ta,经过的每个建筑工地,每个餐馆,每个打印店,都可能藏着一个我的舅妈或堂兄。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情,尤其是在一些研究者面前,我相信他们的研究的科学价值和社会价值很高,可是被我们称为”弱势群体”的这些人,他们依然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你不能强迫他发声,你只会代替他发声。

我上一个学期去的唯一一个讲座就是代替他们发声的一个很有正义感的社会学系老师的,叫”未完成的无产阶级化”,是说中国的农民工没有被夺去土地,虽然是工人却无法成为无产阶级,讽刺的现实等等。我后来觉得这个讲座情感力度有余而理性不足–原因之一可能是针对本科生的,然而我们需要怎样的理性?据福柯说,知识分子的作用是”向那些尚未看到真理的人的名义道出了真理:意识和雄辩”,但是后来情形发生了变化,知识分子本身是权力的一部分,于是他们需要同”把他们既当作控制对象又当作工具的权力形式”做斗争。这位老师,我相信他在和这种权力形式做斗争,但是仅此而已,他不可能,我们不可能,向尚未看到真理的人道出真理,向正在实践命运的人揭示命运。

同样是社会学系的另外一个女生,某日来我们寝室玩,讲到她的硕士论文是关于北京的拾荒者的–据说是个利润很高的行业。她抱怨做田野调查时最初几个月很难和被调查者搞好关系–”简直像谈恋爱一样”,她说,成天盘算着如何能增进感情和信任度,千方百计地送小礼物,结果还是有个院子不领情,小孩收了礼物,大人还会送回来。”他们不相信你,总觉得你会利用他们”。我觉得很难说我们(泛指,我不是社会学……)在利用他们,但我们确实在对象化他们。就像19世纪的欧洲学者研究中东,20世纪的美国学者研究东亚,22世纪的地球科学家研究纳威人文化。不过当然,等级性没有那么明显,但即使回到前一个角度,知识分子和群众的关系,仍然是左派批评者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这是可耻的,我从真实的、情感的生活出发,又回到了虚伪的、理性的结论。

2.
我最爱东京的地方之一(among many others)在于人们永远维持表面上的客气,这对于体力不够强壮的人是有利的。在以前的时代不是这样,身体强壮的人才可以统治,谁捡到的东西就是谁的,而非谁占有它才是谁的(这是与狼共舞让我意识到的)。现在,如果是我花了钱买的东西,遗失在某个地方两天之后它还是我的,我都怀疑它到底为什么是我的。

我很乐于这样的生活,并不等于我认为它是很好的。人人都笑脸相迎,热情谦恭,弱者反而获得更多的照顾,这是个很有效的解决方案,在很多城市通行。但我像特蕾莎一样地矛盾,对于一个妄图拥有强大灵魂的人,身体不够强大是可耻的。

3.
昨天从地铁站回学校,车到海淀桥,等红灯,我看到黑乎乎的宿舍楼,倒是有那么两三盏灯是亮着的,就明白了此刻这座城有多孤独。

讽刺的是,虽然我那么那么讨厌它,我也不想离开它,我多想留在这里,如果大街上还有一家饭馆营业可以给我让我饱腹的话。因为它的底色和我一样灰暗,我呆在这里就毫不突兀,心安理得。淹没在面目模糊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叫得出我的名字。回家让我恐惧,因为家应该是温暖的,应该是流淌着奶和蜜的,应该是色彩鲜艳的。想起我喜欢引用的那句话:家园是你不需要配得上就能拥有的东西(Robert Frost),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放弃了这样的地方。

大家应该互相微笑,城市里应该有鲜花,即使被人摘掉鲜花也应该长出来。

ame to kyujitsu

还是先来贴一段对话:

GXY:如果A体谅B,而B不体谅A
则说明A的体谅方式有误
me: 您对B真宽容。。
GXY: 唔,因为体谅对方的重要目的,并不是在每件事上纵容对方,以培养对方对自己的依赖
00:40 而是恰恰相反,要教给对方如何体谅他人。。
这个才能说是爱人如己
me: 赞,你和erich fromm老师在‘爱的艺术’中的意见很像
GXY: 否则就是错误的将对方当作自己的财产而非人类来尊重
00:41 哦,这个是因为我最近变成伪基督徒了
me: 太fromm了啊!

考虑到GXY童鞋早在很久以前就是西蒙娜薇依小姐的粉丝的话,那么他产生如上伪基督徒的倾向也是不奇怪的。不把对方当作自己的财产,甚至当作爱的“对象”来爱,才是可敬的基督徒的爱。

不过遗憾我没有如此可敬的爱,所以显然,如果我和c老师的未来是悲惨的,那将是我的悲惨和他的幸运。不过如果我是不体谅人的B,我猜疑、嫉妒、怨天尤人,那么是否该埋怨A的体谅方式有误呢?显然A是无辜的,ta会说:It’s not my fault. 是谁的责任无从判断,唯有看看接下来的故事,谁会比较悲惨、谁会比较幸运了。不管怎么说,在以上所描述的关系中,B是很可悲的,她的可悲之处不仅在于不宽容,更在于她还要写博客来控诉,这种试图为自己洗刷罪名的行为尤其地可悲,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先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边,回头来说fromm。我们曾经度过一个不错的周末午后,有透过19楼窗户的冬日阳光,有刚煮好的咖啡和一个坏掉了的打奶泡器,有舒曼老师的音乐,和Orwell老师的小说。但其实,我读的是Fromm老师为Orwell老师的1984所写的后记,后来发现朗读并不能让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变成了翻译。

翻译完毕后,我觉得弗洛姆是个奇怪的人,作为一个略有点小左略有点笃信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家,他对工业社会的公司制和朝九晚五者(Nine to fiver)有一种奇特的偏见。他觉得这些人就像1984所描述的那样被一种双重思维doublethink所控制,他们的生活都是routinized的,他们看剧院设定好的电影,读报纸设定好的书,买广告设定好的商品,缺乏信仰和爱。那么弗洛姆老师觉得他所任职的哥伦比亚、耶鲁和NYU的学院生活就不是routinized了?他既然从来没有成为一个ninetofiver,只能凭臆想去判断人家的生活是如何如何。作为他们的旁观者,他觉得ninetofiver是可悲的;作为他的旁观者,我觉得弗洛姆老师也差不多。

(11月就要过去了,11月对我来说就是裸考月,在各种事情迫在眉睫之际,我还有时间来谈情说爱,心理素质值得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