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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名声大噪的《亚当·斯密在北京》之后发现此书的内容基本超出我的知识范围和理解能力–当然主要是知识范围。初看起来它比较像对中国经济奇迹的恶意或善意的解读的又一个版本(像 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那样),但作为经济史学家和世界体系理论家(当然属于激进的政治经济学),阿里吉的兴趣远不止于此。他真正的关心在于19世纪中期之前,欧洲与东亚分别代表的资本主义式和非资本主义式的市场经济的不同发展,以及迟至19世纪晚期(晚于工业革命)才发生的”大分流”(东亚的衰落,欧洲经济和军事力量的崛起)的原因。搞清楚历史源流,才能真正理解现在所说的”东亚的复兴”的内容和意义。

1970年代东亚/东南亚的经济复兴,或曰”资本主义群岛”的兴盛是个重要的里程碑,但却去向不明。因为当年西欧的经济繁荣和全球扩张是以军事力量的大跃进为基础或保障的,而那些新兴的经济体:新加坡、香港都不能算主权国家,韩国、日本和台湾都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它们中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强大”国家。”军事和经济力量的这种分岔在资本主义编年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其前景可能光明,也可能黯淡。熊彼特就曾悲观地(并辩证地)认为:”在窒息(或沐恩)于西方中心的全球帝国或东亚中心的世界市场社会的地狱(或天堂)之前,人类很可能在伴随冷战世界秩序消失而来的暴力升级的恐惧(或荣光)中化为灰烬“。有了这些考虑,对阿里吉而言中国崛起的意义就显而易见了。中国不像70年代的那批经济奇迹国家,她的军事力量即使不能和超级大国相比,也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庸;在这个国家财富和力量又一次结合在一起,他的总论题就是:”美国新世纪计划”的失败和中国经济发展的成功,结合起来看,已经使亚当·斯密(温总犀利?)的预见比《国富论》出版两个半世纪以来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实现:在各种文明更平等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世界市场社会。

今天要抄的一段书却和这个主题没有多大关系,对我这个隔行如隔山的而言,看正文的乐趣还不如看开头大卫·哈维(那个地理学家,”希望的空间”作者)跟他的访谈录的乐趣来得大。这里面讲到作者的经历:出生于米兰,外祖父和父亲都有自己的企业,毕业于博科尼大学经济系,其后到了非洲南部的罗德西亚(现在的津巴布韦)某大学工作,对殖民地国家政治经济的研究让他觉得高雅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模型设计毫无助益,从此踏上了”从新古典主义走向比较历史社会学的长征”。由于当地政府的镇压,阿里吉还曾和其他8名教师一起因政治活动而被捕,关了一个星期后被放逐,他去了坦桑尼亚,兴趣又从劳动供给转向了民族解放运动和新兴政权的经济发展问题。在非洲6年之后他才重回到意大利,70年代末的时候去了美国的费南德·布罗代尔中心投奔沃勒斯坦。和一般的经济学者(即使是激进派经济学者)比起来,阿里吉可以称得上是实战经验丰富:除了非洲民族解放斗争和欧洲工人阶级斗争的经历以外,在各种大小企业任职的经历也活生生阐释了资本主义自身适应性的历史。

这段源于哈维提及阿里吉对”国际体系结构中资本主义发展所呈现的灵活性、适应性和流动性特点的解读”,并询问他这种灵活性与东亚模式的关系:如何理解偶然性和必然性?阿里吉答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适应性,一个是模式的周期。他这么解释第一个问题:

这一定程度上与我年轻时的商业经历有关。刚开始我尽力经营我父亲的生意,那相对来说是个小生意;然后我根据我外祖父的生意做了博士论文,我外祖父的生意要做得大一些–属于中型公司。接着,我和外祖父吵了架,然后去了联合利华,从雇员的角度来讲,它是当时第二大跨国公司。所以,我运气很好–从分析资本主义企业的角度看–能一步一步进入更大的公司。这有助于我理解我们不能概括地谈资本主义企业这一点,因为,我父亲的生意、外祖父的公司和联合利华之间是非常不同的。例如,我父亲所有的时间都用于拜访纺织区的客户和研究机器上的技术问题。然后,他会回到工厂和他的工程师讨论这些问题,会针对客户需求调整机器。当我开始经营这家公司时,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父亲通过实践和经验所获得的技术和知识的基础上的。我可以去各个地方拜访客户,但是我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我甚至都不能理解他们的问题。所以,那是很无望的感觉。事实上,我年轻时常对父亲说:”要是共产党来了,您就有麻烦了。”他回答说:”不,我不会有麻烦的,我会继续做我现在的工作。他们需要有人来做这些。”当我关闭父亲的公司去外祖父公司时,它已经有点像一个福特制公司了。他们不研究客户的问题,他们生产标准化的机器,客户有的需要有的不需要这些产品。他们的工程师根据他们设想的市场设计机器,并告诉客户:这就是我们所能提供的。这是大规模生产的雏形,有初期的流水生产线。当我进入联合利华时,我很少能看到生产的部分。联合利华有很多不同的工厂–这个生产人造黄油,那个生产肥皂,那个生产香水,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产品,但是联合利华活动的主要场所既不是市场营销部门也不是生产部门,而是资金筹措和广告部门。所以,这些经历教会了我,要把某一特定的形式确定为资本主义的典型形式是非常困难的。后来,通过对布罗代尔的学习,我看到了资本主义突出的适应性强的本质,这是我们可以从历史发展过程中观察到的。左翼的一个主要问题(这同时也是右翼的问题)是认为只存在一种类型的资本主义,它历史性地使自身得到了再生产;但资本主义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已经使自身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尤其是在全球化的基础上。……’

另:这篇访谈最先发表于新左评论(NLR),所以在NLR网站上能下载到中文翻译全文

又跑题另:在72松建了一个专门复制转贴时尚博客(纯转载图片)的博客,有兴趣者请围观:

http://style.72pines.com/

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犀利的天才,博古晓今,无所不能,比如E.H.卡尔。当我六年前刚刚开始学习国际关系这门学科的时候,就被告知这位历史学家和外交家是国际关系某派理论的鼻祖。当然,后来我觉得他跟那一派鲜有什么共同之处。他作为鼻祖的那本书很薄,叫做”二十年危机”,写战间的一些事情,怎么从一次大战走向了另一次大战,薄薄的小册子。他写了很多小册子,每一个都成为所在领域内绕不开的、不得不引用的经典。比如”After nationalism”, 似乎没有中文译本,出版以后就成了讲民族主义不得不提的文本。比如”历史是什么”,出版于1961年的小书,不同意的人很多,但就是不能不提它。卡尔教授留给我们的不是什么煌煌巨作,只是些演讲集、讲座集而已,但足以以洞若观火的犀利之风横扫历史学和社会科学啦——历史学和社会科学是分开的吗?他可不这么认为。

近日身体诸多毛病,就是一大病灶。欲安心修养,书摘之:

4. 这可以说是对历史的一种普遍常识的看法。历史包括一个确定了的事实的主体。历史学家可以从文献、碑文等等获得事实,就像获得鱼贩案板上的鱼一样。历史学家搜集它们,把它们拿回家,按他们所喜爱的方式加以烹调,搬上餐桌。阿克顿(Lord Acton)的口味比较纯朴,便把它们做得清淡一些。……就拿乔治·克拉克爵士来说,尽管他批评了阿克顿的态度,他自己也是把历史中”事实的硬核”跟”裹在外面的、果肉似的、有待争论的解释”相对比的–这里他也许竟忘记了果子的果肉部分比硬核部分给人的好处要多得多。首先弄清你的事实,然后冒险投身于解释的流沙之中–这就是经验主义的、凭借常识的历史学派的金科玉律。

11. 在阿克顿逝世不久后发表的剑桥近代史第一卷的序言里,他哀叹着压在历史学家身上的要求,”大有迫使他从一个饱学之士变成一个百科全书的编纂者之势”,说这话的时候,他实际上为自己写下了墓志铭。这里面是有毛病的。毛病就在于相信不知疲惫地、无止境地积累不可动摇的事实是历史的基础,相信事实自己可以说明问题,我们绝不嫌事实之多。

16. 十九世纪关于历史的自由主义的观点,跟经济方面的自由竞争的学说是有血肉关系的–这也是一种沉着、自信的世界观的产物。让各人在自己的岗位工作上好自为之,而那只神秘的手就会在暗中照应着整个世界的和谐。

17-18. 克罗齐宣称: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意思是说,历史主要在于以现在的眼光,根据当前的问题来看过去;历史学家的主要任务不在于记载,而在于评价。因为,如果他不评价,他又如何知道什么是值得记载下来的?1910年,美国哲学家卡尔·贝克(Carl Becker)故意使用挑战性的语言论证道:在历史学家创造历史事实之前,历史事实对于任何历史学家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19. 奥克肖特教授在这一点上是跟克林伍德很接近的。他说:历史是历史学家的经验。历史不是别人而是历史学家制造出来的:写历史就是制造历史的唯一办法。

22. 研究古代史的历史学家喜欢用诸如polis和plebs这类词的原文,仅仅为了说明他们没有掉进这个陷阱。其实这并不能帮他们多少忙。他们也是生活在现代的,他们不能靠采用一些冷僻的或者已废弃不用的词汇来欺骗自己,这好比他们即使穿上罗马人的短披风或者宽松的罩袍来讲学,也不能使他们变成更好的希腊或者罗马历史学家一样。

26. 阅读是由写作来引导、指导方向,并使它产生效果的:我写得越多,就越知道自己要寻找的是什么,也就越理解我所找到的东西的意义以及它们之间的关联。

27. ……要非常审慎地航行于西勒巨岩和吉利卜迪斯大漩涡之间。这个巨岩就是那种站不住脚的理论,认为历史就是客观地编辑事实,认为事实应该无条件地比解释占住优先的地位。那个大漩涡同样也是个站不住脚的理论,认为历史是历史学家头脑里主观的产物,历史学家确立历史事实,而且通过解释的过程掌握历史事实。……历史学家的困难之处就在于反映人的本质。人除了在他的婴儿时期和他的晚年以外,并不完全为他的环境所拖累,毫无条件地屈从于自己的环境。另一方面,他也从来不曾独立于环境之外,成为环境的敌对的主人。人跟环境的关系就是历史学家跟他的研究主题的关系。历史学家既不是他的事实的卑贱的奴隶;也不是那些事实的暴虐专制的主人。……任何从事实际工作的历史学家如果在思考和写作的时候停下来仔细想一想,都知道他所从事的只是一个连续不断地把他的事实放进自己的解释的模型中加以塑造,又把他的解释放进自己的事实的模型中加以塑造的过程而已。

33. 如果我们用抽象的字眼来谈自由与平等之间的紧张局面,个人自由与社会正义之间的紧张局面,我们便容易忘记这样一点:斗争并不是在抽象的概念之间进行的。这些斗争并不是在个人作为个人与社会作为社会之间进行的,而是在社会之中由许多个人组成的许多集团之间进行的。

34. 有时候我们把历史的进程叫做”在行进中的队伍”。这样的比喻,如果不会引起一位历史学家把自己想成一只老鹰,独立巉崖,眺望景色,或者想成一位显要,高踞检阅台上,那么它就是相当确切的。历史学家岂能是老鹰或显要!历史学家只是在队伍的另一部分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在行进的另一种朦胧不清的人物而已。……历史学家是历史的一部分。他在队伍中所处的地位就决定他在观察过去时所采取的观点。

39. 第二,那个立场本身是扎根在一个社会和历史背景之中的。正如马克思指出来的那样,别忘记教育者本身必须受教育。用现代的俗话来说就是:洗脑筋的人自己的脑筋也是被洗过了的。

44. 不过,我敢大胆相信,一个深知自己的处境的历史学家,跟那种大声抗议说自己只是单独的个人,而不是一种社会现象的历史学家比起来,更能超越自己的处境,更能理解他自己的社会和观点跟其他时代、其他国家的社会和观点之间的区别的主要性质。一个人超越他的社会处境和历史处境的能力,似乎是由他认识自己陷入这种处境的程度的敏感性而决定的。

……

困困了,今天先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