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s for the month of: June, 2009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出去觅食,去一家经常去的有食券贩卖机的小饭馆,一点也不好吃,但是方便快捷。今天在这家第一次吃到不错的饭,某种著名的冲绳料理炒苦瓜,以前学校食堂有段时间搞冲绳市场,也卖过但不如这个好吃。这个很像我妈做的某种菜。

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无奈。因为世间所有的妈妈都有那么几种有神奇味道的、在儿女心中留下永恒记忆的菜肴,但如果有朝一日我养了小孩,且不论是否有这种可能性,显然不能留给ta任何关于”妈妈”或者”家”的饭菜的味道的美好回忆=。=。

总之吃得大满足,撑着小伞踱回家。费力地继续想论文,咬文嚼字,想”矛盾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在他自己所理解的民族主义的意义上”这句话到底应该怎么说,抓狂之际,无意间抬头看路灯,发现无比的细雨如丝好像飘雪一样。

于是在那个瞬间,我又想起了高中的某个冬天凌晨,大雪中走路去学校的情景。我们要五点多钟去学校,由于冬天加之下雪,天色基本上是一片漆黑,但是那条路很宽很长,两旁的路灯似乎是向远方无限延伸。我就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路上走着,突然停下来望向路灯,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在大雪中看过黑夜里的路灯,就好像全世界的雪花都向这一个方向飘过来,都顺着这一束光线倾斜下来,什么都没有了。

今天我站在”浅草国际通”的路边想起那个冬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忆才好。

也许是七年前,七年并不是很久,七年之后的我回想今日不知道会不会如此陌生。我有时觉得,可能对于一些人来说,生活是进化地发展下去的,虽然一去不回,但是过去的每一步都和今天密不可分。而对于另外一些人,包括我,生活是循环地发展的,虽然是不断地回到原地,可是每一次新的循环都与过去漠不相关。

回忆起稍微远一点的事情,我都不能把那个主体跟”我”这个概念联系起来,那只是另外一个人。顽劣的,懒惰的,喜欢打闹的,疯癫的,胡说八道的,另外一个人。就比如回到那个上学的早上,今天的我好像是一个局外人,站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看着这一幕:背着笨重的书包的小姑娘,在宽阔寂静的路上雪中走着,然后扬起头看路灯,看了很久。

许多年代

都骑着银马走了

岁月的蹄子越远越密。

只有我还在。

是什么从三面追击

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为北方

我停在哪儿,哪儿就漫天风雪。

这是悲伤盛开的季节

人们都在棉花下面睡觉

雪把大地

压出了更苍老的皱纹。

我看见各种大事情

有规则地出入

寒冷的父亲死去又活过来。

只有我一直迎着风雪

脸色一年比一年凉。

时间染白了我认识的山峰

力量顿顿挫挫

我该怎么样分配最后的日子

把我的神话讲完

把圣洁的白

提升到所有的云彩之上。

(王小妮:我看见大风雪)

《南国的孩子》最后那句话,我很久以来一直以为是”欲谓之相思”。直到前日才发现不是,很惊讶地发到饭否,结果桃夭夭师妹说,她一直以为是”余味只相似”。我说我们都是古典派,怎么也想不到”未知”那么现代的词上去。

阿多尼斯说:我真正的祖国,是阿拉伯语。这是真的,当近代史被拆解,当民族国家的叙述越来越牵强和苍白,当很难对某个族群、某个民族、某个政治共同体产生归属感的时候,只有语言还有此功能。这世界上最古老的语言,鲜有之一,是我的祖国。

无聊的时候就在youtube上看王菲的视频,总能找到感动处。”但愿人长久”的下面,一个大叔说,好不容易在网上搜到了歌词的英文翻译,真美啊,我一听到这首歌就不能停止想念我的前女友–虽然他的理解有点奇怪,但是很可爱啊。”我愿意”的下面,一个大叔说,要在娶他的妻子的时候唱这首歌。”偿还”的下面,一个小哥说:”如果有谁遇到faye,请告诉她,我想带她来美国,想和她一起吃午餐,然后求她嫁给我,好吗,谢谢。”真是笑死我了。”红豆”下面,有人问:red bean?她为什么要唱red bean呢?于是就有人过来解释,bulabula,在古代中国那是象征了love sickness的。但我不相信问的人会明白,他只能记住,哦,在中国红豆是跟爱有关的啊,可是他不能明白,因为那些在翻译中失去的东西才是诗。

相思怎么会是love sickness呢?相思不是思念,不是想念,不是怀念,不是眷恋,不是闲愁,不是惦念,只是相思,从两千年前的民间歌谣里来,”"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从一千年前的文人诗句里来,”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从六十年前周璇演过唱过的老电影里来,也从十年前街头巷尾传唱的香港流行歌里来。

有兴趣的可以听一下,看看你耳中的那五个字会是什么版本?

DSCN7337

DSCN7338 Kitty @Akamon of U-Tokyo DSCN7461

DSCN7431 Akasaka Street

Hot spring @higashi-ishigawa hotel

上图为女汤内景,下图为男汤外景。

说到温泉有一笑话,虽然已经在微博唠叨过了,还是忍不住再唠叨一下。话说泡完温泉穿yukata(一种完全看不出来是浴衣的浴衣),别的小姑娘心灵手巧都能系漂亮的蝴蝶结,手拙的我系不来,于是抱怨道:“为什么你们都有蝴蝶结我没有呢?”然后一位山东大姐答:“为什么我们都有胸你没有呢?” 囧。

DSCN7522 DSCN7512 view seen from Matsumoto castle DSCN7597

DSCN7572

DSCN7551 DSCN7535

DSCN7429

上图不是我拍的,因为图中出现的一只胳膊一只手是我的……注意图中的玻璃瓶,那是装的自来水,还要冒充成酒的样子,太假了。

在这家号称很正宗的意大利面餐馆,我吃到了平生吃过最难吃的Carbonara。于是我再也不能说自己爱吃carbonara,只能说爱吃日本风的这种面,因为我从来不知道真正的是何种味道。同样道理我很喜欢日本风的泰国料理,也不知道泰国料理究竟是什么味道。

Freshness Burger

DSCN7605

我很喜欢的汉堡店……很多人定然会不解,汉堡就是汉堡,哪有什么特别好吃与特别难吃之分呢?但是这家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原因之一可能是做的太小了。

今天去的时候,这边桌上是两个法国小姑娘来旅行的,摊了一桌子的明信片,写啊写,一边讨论一边写,十分有爱。

奥威尔君的政治与英语还没看过,只借用一下标题。20世纪的中文词汇当然曾经一度十分政治化,有趣的例子很多,今天只来说一下专政这个词。由于目前可用的党史资料甚少,所以我还搞不清楚,“专政”一词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下、被谁首先使用的。

可以确定的是在CCP之前定然是没有这个词的.当然,我们有“独裁”,独裁大概是从日文里来的,和其他很多现代社会政治双汉字词汇一样,都是日本人从汉语典籍里造出来再传回中国。日文的独裁、英文的dictatorship,都只有一种说法;何以中文中有“独裁”和“专政”两种说法呢?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党的前辈们,在研究、翻译马克思与列宁的无产阶级独裁/专政(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Диктатура пролетариата/ 日文以音译直接写作“proletariat独裁”)理论时,觉得“独裁”这个词很不好听,给人以负面印象,于是造出了“专政”这个词。我想也许俄语里的“Диктатура”有别的意思也未可知?不过在google翻译里试了一下,单独查这个词的意思确实是“独裁”,不过如果翻译词组的话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了。google翻译还是很智能的……

那么中文里的“专政”和“独裁”到底有何区别呢?开始我以为专政一词只用在所有跟无产阶级,马克思主义相关的表述中。后来发现,施米特的独裁理论(Die Diktatur)——有时候被翻译成独裁,有时候被翻译成专政,呈现出混乱状态。

而且,我记得在我读本科政治课的时候,老师完全不提醒我们注意专政与独裁的区分,反而去注意专政与专制的区分——后一个词完全是不同范畴里面的啊。专制大概也是日文过来,且当时东京帝国大学的Kakei教授十分推崇天皇制下的开明专制(enlightened despotism),梁启超受其影响,也在中国鼓吹开明专制论。在他们看来,既然开明专制是欧洲国家在近代早期的有效形式(伏尔泰当时也大力推崇),对于东亚的近代早期应该也行之有效吧。

顺便说一下,在这个问题上中文的wikipedia是很误导人的。它把dictatorship对应的条目写成专政、autocracy对应的条目写成独裁,这十分之混乱。尽管autocracy和despotism有一些区别,如果非要意译,都可以译为专制比较妥当。(前者作为democracy和oligarchy的比较(人民统治、少数人统治、自己统治);后者的典型应用是东方专制主义——埃及、中国,之类的)

 

据称,所有有跨越边界的行为的人,都可以叫做移民。

但是边界有很多种定义方法,其中最广为接受的--也是为官方(官方当然是个很松散的所指)接受的定义是,国境。
这让我想起有一次我和别人讨论nation,对于理所当然地应该熟悉政治史的我来说,nation和state的区别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当我和一个只从常识来理解这个问题的人讨论时,才意识到,对一般人来说,nation和state并没有区别。

然,近300年来,确实无甚区别,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nation
state的世界体系中(当然有一些显而易见的例外,比如在前殖民地的非洲国家,nation和state之间有相当的裂缝)。尽管在学界有所谓现代主义
者和前现代主义者之分,后者强调pre-state的nation;但是我觉得那是无意义的。我确实同意,nation作为一个彻底的现代概念,是只有通
过国家才进入历史进程的。
因为它彻底的现代性,对于前现代的行为,很难用应用这个词汇--在中国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关于岳飞是否民族英雄的争论。

但是在中国这个问题更复杂,因为直到1840年签订南京条约的时候,还不存在一个可以称之为Chinese Nation的东西。想想看条约的内容,英文版写‘中国政府’的地方,中文版写的是‘大清大皇帝’。

华民族一词的出现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改良派和革命派的论战。民报时期的汪精卫是政治理论家,激进的民族主义者--确切点说是汉族主义者,他援引很多19世纪
德国国家学的理论,力证西欧式的一民族一国家模式是实现民主共和的唯一条件,所以中国的第一要务是反满。但是梁启超坚决反对这个观点,虽然他也同样援引西
欧学说,但结论是国民与民族是不同的,中国的国民,可以由不同的民族组成。当然,这个字面区分只能在中文语境下成立(和日文),英文中的区分是加形容词:
(有争议的)cultural nation和political nation。
结果后来nation一词很难被理解为‘民族’了,‘民族’在中国大陆一般更多指ethnic group。在台湾nation翻译成‘国族’,是个不错的翻译,但依然有‘族’这个字。


其他国家,用语也没有清晰到哪里去。相对比较清晰的是德语,以national开头的复合词和以Staats开头的复合词有严格的区分。英语中的
national
debt,显然是一个具体的、国家的概念,故德语则为Staatsanleihe;那些抽象一点的、象征性一点的概念则用nation,比如
Nationalcharakter,National
Ehre(国民性、国民荣誉)。功能主义构成了联合国意识形态的理论基础,但是仅仅从字面上而言——联合国不是国家的联合,而是nation的联合。罗尔
斯的万民法,也许为了显得更少国家中心主义,叫做“the Law of Peoples”,
people是另外一个容易和nation混淆的词。不过根本上,从康德的永久和平方案到罗尔斯的万民法,虽然措辞不同,仍然都是以nation-
people-state这个边界重叠又冲突的共同体为中心的。美国是个奇怪的例子,把次国家级的共同体叫state,国家级的叫作national-
xxx,而到了外交关系中又成了state,比如国务卿。

现在我要从用语的混乱中回到最初的主题上:何以nation state之间的边界成为了界定移民的唯一边界呢?或者说,谁来界定?

从历史的角度看,这当然是很晚近才发生的事情。19世纪的时候美国还没有能力和兴趣数乘船前来的人的数量,更别提离开的人了——据称19世纪有20%去往
北美大陆的移民又回去了,但是无可查证,因为没有足够的记录。护照据说是法国人发明的,在还没有摄影技术的时候,记载的只是持护照人的身体特征,比如眼睛
的颜色、头发的颜色——这在东亚想必行不通,不管怎样,这种文件从19世纪到一战以前都没有真的成为一种制度,不会在你跨越边界的时候被要求出示。现代技
术的发展让现代国家有了绝对的能力控制领土范围内的所有人的身份、行动、生活,以及生命。

关键在于:界定什么是移民的人与移民自身的观点是冲突的。这种冲突,还是要归结于国家意识形态和生命政治上去吧。

作为一个简单的日常生活的事实,我们显然也把在国境以内跨越边界的人叫做移民:比如在中国,媒体常说,每年从西部及中部向东南沿海流动的人群,堪称目前世
界上规模最大的移民。我有时会想起14世纪还是15世纪的瑞士,从别的封邑或者庄园之类的人到苏黎世,他们被称为移民,直到他们取得市民资格。在这种情况
下,移民是一个和市民相对的概念。那么在中国这个规模浩大的人群是不折不扣的移民,甚至比其他跨越国家边境并因此被剥夺某些权利的国际移民更少权利。他们
不能奢望市民资格——现在我们改叫公民了,公民权是奢侈品,至少可以挣得生存权?也许唯一的希望是挣得子女的受教育权,这后一点虽然颇受社会和党和政府的
关心,也未见得有何实质性进展。

我想从我自身的角度看,是认同自己为移民的——不是基于跨越国境的行为,而只是基于跨越边界的行为。和这个社会三十年来无数的从边缘地区涌向中心城市的人
一样,我是他们的一分子,我和他们一样被同化、被整合——但是我并不认为移民有义务被整合,虽然相当程度上他会被,并不代表他应该被。幸运的是,我得到了
受教育的权利(得到?似乎是种恩赐),而且据称是“高等教育”。然而这种教育不是为了强化边界——尽管在很大程度上事实与之相反,这是我们的教育失败之处
——而是应该带来质疑边界的正当性与真实性,质疑整个历史进程的机会。

 

Shinjyuku stn. @midnight

(接近子夜时分的新宿车站)

现代通讯技术之快捷令人惊叹。刚刚看完开罗演说的直播和点评,回头看网上cairo已经成为上升最快的搜索关键词,而且全文也已经放出。一起看电视的邻居说: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演说让人充满了希望吗?难道不是吗?

我发现我已经很难被言辞打动了,我说萨义德——也许他就是这所大学毕业的——后来网上查了一下发现不是,虽然他在开罗长大——如果活到现在,未必会喜欢这个演说,尽管它看起来如此地自由、平等、包容:

The Holy Koran tells us, “O mankind! We have created you male and a female; and we have made you into nations and tribes so that you may know one another.”

The Talmud tells us: “The whole of the Torah is for the purpose of promoting peace.”

The Holy Bible tells us, “Blessed are the peacemakers, for they shall be called sons of God.”

The people of the world can live together in peace. We know that is God’s vision. Now, that must be our work here on Earth. Thank you. And may God’s peace be upon you.

另一个邻居说:因为他是我们的总统。他是美国人民的总统,如果基于这个理由美国人要为之激动和骄傲,我们可以说这是爱国主义,基于nation的特殊性。但是世界各地的人都要看他如何在中东对穆斯林发言,并且为之激动和充满希望的话,则是基于nation作为普世模式的普遍性。

他说我们不能以自由主义的伪装粉饰对其他宗教的仇视。我想自由主义者未必是故意伪装,就像他的普世主义话语也不是伪装一样。我们都发自内心地期待一个更好的世界,他的每一句话都无可反驳之处,但是在无可反驳的普世主义之下,矛盾也许无可解决,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