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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转自锦瑟的日记

 献给我未尝谋面的同学——蒋捷连

 那时我在五班,你在六班,我早听说过你,因为你学习好,物理老师特别喜欢你。

晚春,令人热血沸腾。初夏,血迹斑斑。那夜,你去了一个我们当时绝不相信会如此危险的地方,没有回来。你的同班同学跌撞着从尸体中爬出,跑回去给你的母亲报信。

你的母亲如何度过这十九年的,我无法想象。只当我自己做了母亲的时候,才明白那可能是何种痛苦—–我甚至仍然不知道,那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直到去年,她才被允许在复兴门地铁站的出口,为你放上一束花。

这么多年了,每年这个时候,我总会第一个想起你和你的母亲。你是最无谓、无辜地被命运荼毒了的。而命运,包括一切:包括你出生的国土、时代、家庭、政治经济环境…


学了你喜欢的物理,不是因为你,但却也是因为一个我们共同崇敬的物理学教授——
他写过一本书《哲学是物理学的工具》——我从我们共同的物理老师那里借了那本书,它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如果没有那年夏天,我们也许会进入同一所
大学同一个系,再做一次同学,我确实和一个你们班的同学大学同班了的。但是,没有这个如果。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你的母亲,拥抱一下
她,献给她一束洁白的马蹄莲,告诉她我记得你们,我一直难过着。我想过很多,甚至想过我们可能都错了,想过你白死了,可我还是难过。但我不知道怎么找她,
她一直被盯着。其实你死得无所谓值不值,你只是死了,那么年轻,甚至还只是个孩子。

而我,并不是在说政治,不是在说治国的是非对错。我说
的是更根本的东西,人之为人最基本的、生存的权力。我不承认那种所谓以大局为重、不得不做的牺牲—–拿别人的性命。我花了超过双倍于你生命的时间,
才稍稍有点明白,生命是什么,死亡是什么。才体会到,生命和死亡都是以方式记的,而不是以数量记的。对每一个生命的屠杀,都是罪恶。

我一直没有去主动寻找你的母亲,给她那个拥抱和那束马蹄莲。但我知道,我并不因为懦弱、犬儒,就平安。危险是悬在每个生命头顶的。

我不为你的死寻找意义。我不为国家寻找前途和道路。

我只祭奠你,只祈祷。因为,那虽是你,却也本可能是我。

据说,曾经在长崎,某日本记者采访一个美国游客说:“你认为美国扔原子弹,杀死数十万平民,对还是错?”这位美国游客答:“让我想想,同时你也想想,为什么这原子弹偏偏就扔到日本?”记者顿时很窘。

此事是否为实不可考,不过看起来,记者的问题问得确实很日本,傻不拉及的“对还是错”,游客的回答也很美国,油嘴滑舌。这样的对话初看没什么特别,但是却具有最一般的含义,记者的问题涉及手段,而游客的回答涉及目的。

本雅明的《暴力批判论》开头就断言:暴力批判的任务可以概括为解释暴力与法律和正义的关系,而法律——任何法律制度中最基本的关系都是目的和手段的关系。如果暴力是一种手段,那么判断的标准就是:特定情况下是达到正义目的的手段还是非正义目的的手段?人们都是这么想的,前面那位游客也是这么想的,法律,也是这样想的。自然法的依据为自然目的,实法的依据为历史目的——然而其内在原则是一样的,即“自然法以目的的正义性证明手段的正当性,实在法则通过手段的正当性来保证目的的正义性。”但是问题在于:这样首先假定存在一个包含了诸正义目的的体系,只能作为衡量特定情况的标准,而不能作为衡量暴力本身的标准。

以上这段话是不是很拗口呢……如果把它用日文写就更拗口了,而我最近就在做这个痛苦的工作,写一篇关于《暴力批判论》的report。我手头上有中文、英文和日文版,奇怪的是,最难懂的竟然是中文版。任何语言,只要是翻译体,都很难懂(每当此时就想我为什么在同济四年都没有学德语呢!!后悔的想撞墙),中文翻译体尤甚,诸位请看这一句:然而,暴力需要以强迫的形式介入这种取消,因为它发生在某种或者与行动无关或者仅仅对行动稍试修改的环境下,发生在思想上随时准备恢复悬置的行动的情况下。(不要管上下语境,前文根本就没有出现什么“取消”……)

同样是德文,冯克利先生的翻译就晓畅多了,请看下面摘自Weber《以政治为业》的这句:当什么时候、在多大程度上,道德上为善的目的可以使道德上有害的手段和副产品圣洁化,对于这个问题,世界上的任何伦理都无法得出结论。

所以在最后他告诫我们,不要怨恨,或者流于平庸,即使既非领袖又非英雄,也必须使自己具有一颗强韧的心,以便能够承受自己全部希望的破灭。人是应当随时准备承受自己全部希望的破灭的,因为政治与道德的无关,因为当下在变成历史之后只有一片废墟,因为“进步”是阻挡人看清废墟的风沙。

奥本海默也许具有一颗强韧的心吧,所以才能在联合国大会上说出:“主席先生,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很多年之后,重新对艺术家和科学家寄于这样的希望:

……但同时,在这世界里,对任何无知、麻木与冒失,也没有人能提出宗教的宽容与普遍的承认。即使友人告诉我们新的发现,我们也许不会了解;在工作上没有遭遇危机时,甚至不耐倾听。可是,在书籍与经典中都找不到允许我们无知的根据,而且也不该去找。如果有人和我们想法不同,或对美丑的看法不一致。我们会以精神疲累或感觉麻烦而离去,这是我们的弱点与缺陷。如果我们不断地意识到这世界与人类都远比我们伟大,而以此当做过重的负荷,那么,也许会只求认识,不求慰藉当作道德的尺度,而不会断言:我们能力之界限,正与我们人生、学识与选择美之特殊智慧相对应。

……艺术家与科学家有特殊的问题与特殊的希望,在他们极其不同的方法及逐渐繁杂的生活中,仍然有连带与类似的意识。无论科学家或艺术家,经常都环绕于神秘边缘或生活在神秘之中。他们尽力调和新奇,给新奇与综合间带来平衡,将整体混饨赋予部分的秩序。他们在工陆能够助己、互助并且助人,他们将艺术与科学之村与整个世界结合之道,当作世界共同体多样性、富变化之宝贵枷锁。

  这不是简单的生活,为了心灵的开放、为了不失去兴趣、为了保存美感及孕育美感的能力,我们只有苦思。并尽力在我们的村子里保护这些庭院、保存繁复的通道,使它们在寒风凛例的开放世界中,能继续生长、繁荣。这是人的条件,在这条件之下,我们因为互爱,故能互助。     

最后,祝所有的小朋友节日快乐。因为今天是六一,下面这组图片显得尤为残酷,它过于残酷以至于我不敢把它们贴出来,链接地址如下。

http://www.nytimes.com/slideshow/2008/05/28/world/20080528QUAKE_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