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温迪，每天在窗前等着长着一口乳牙的彼得潘飞进来，他有时会吹笛子给我听，有时就只是玩闹，连影子都掉了。但是不怕，我会拿针线把影子缝起来，就像对其它孩子做的那样，如果我做他们的母亲，而你是他们的父亲，也许就不会离开永无乡了，但是一切都是假装的，你知道。何况，总是要回家的。

如果我是温迪，教会了彼得一个顶针。但是达林太太的那一个，只给了他，谁也拿不走。达林先生是很可爱的，可惜他怎么也得不到达林太太的那个顶针。

两岁，是个结束，也是个起点。多亏了星星们的冷眼旁观，年老的星星已经目光呆滞，但是银河系中最小的那颗星星会喊：来吧，彼得！

还要带上我。

右手第二条路，一直向前，直到天亮。

他们都觉得，永无乡不像是梦想已久而终于看到的东西，而是放假回家就可以看到的老相识，比如我的那只小狼。如果我是温迪，约翰告诉我：温迪，我相信那就是你的那只小狼。

孩子们不要挡住仙人的夜路，叮叮也是个美丽的仙人，我很想与她和和睦睦，可是她讨厌我，终于把我摔了下去。可是没关系，如果我是温迪，我只要在梦里唱歌，彼得就可以造出有小红墙的房子，小屋里可以睡下那么多孩子，还有彼得在外面站岗。所以，我们从来不怕海盗、印地安人和鳄鱼。

在经历了很多很多冒险之后，就到了我们在岛上的最后一个小时，可是我对此一无所知。确实，一无所知才能享受快乐，但那时我有点惆怅。

如果我是温迪，我也会想彼得做孩子们真正的父亲，当温迪说“养育了这么一大家子，你不会把我扔下换一个吧？”，希望的是怎样的回答？他说当然不会，但是他更要强调，做他们的父亲不过是假装的。这不是真的。

好吧，那么我只好回答：你要是不愿意，这就不是真的。

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没心没肺的孩子总是说走就走，他们对母亲的爱这样深信不疑，以致于他们觉得可以在外面多流连些时候，甚至温迪都是这样认为，可总是要回家的。

因为温迪是要长大的，而彼得不会。温迪只愿意海盗船上的最后一夜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彼得倒在长汤姆大炮旁睡着了，战胜那么多海盗的他十分疲倦了。他做了很多梦，在梦中他哭了很久，温迪紧紧地搂着他。

回家是多么开心的事情。彼得有许多其它孩子无法经历的快乐，多得数也数不清，但他隔窗看到的那种快乐他却永远无法触及。不是的，我不用为彼得忧愁，只有孩子们羡慕他，他不会羡慕任何人，宁愿一个人坐在小屋的火炉边。所以她最后向他说了这样一句悲伤的话：

你不会忘记我吧，彼得？在春季大扫除以前，你会忘记我吗？

人生能有几个春季大扫除，如果我是温迪，又怎能责怪他漏掉一年又一年，在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怀疑：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吧。终于终于，我心甘情愿地长大，忘记了怎么飞，把彼得变成收藏玩具的匣子里的一点灰尘，有了自己的女儿。连故事作者都说：“说来也怪，彼得竟没有飞进教堂，反对这桩婚礼”。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只要老是等着我，总有一夜你会听到我的啼叫声。
温迪向女儿解释：只有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才能飞。还向她炫耀——尽管她学潘的啼叫更像一点——许多女孩睡着的时候都听到过，可是只有我醒着听到过。
但是她怕再次听到了，因为她老了。在彼得出现的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为她伤心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成年妇人，躲在壁炉旁，不敢开灯，不敢给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于是轮到女儿说：“孩子，你哭什么？”

如果我是温迪，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温迪，却没有一个可以是彼得，没有一个会永远没心没肺，总有一天不会飞，不相信这一切了。
当你不相信的时候，就有一个仙人死去。

而且，本来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醒着时听到过他的啼叫，只有我一个人被他让风筝救下，只有我一个人将他的影子缝上。
其实他早就忘了，他只记得现在。当一个小女孩长大成妇人，会有新的小女孩出生，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得记住，我们是心甘情愿地离开永无乡，心甘情愿地长大的。那就不能责怪彼得潘忘记我们，而只能悄悄回忆树下的房子、房子里的炉火，和我的那只小狼。而且，虽然他永远了无牵挂，但也许，他看我们离开时的悲伤，在那一刻是真的。对温迪来说，这样就够了。

从童话到童话

/茨维塔耶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