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觉得我已经过了那种逢年过节、各种纪念日便要记上一笔的心境——我以前可是大好此道,“季节”这个分类便是为此而设。不过今晚左右无事,明天的灰机回北京,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干完最后一点活儿把邮件发掉,在脸书上把所有的生日祝福“赞”一下,厨房打扫了好几遍,再没什么可做,那就反省一下好了。

夏天以后,从罗马搬到了布鲁塞尔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罗马的美是豪不雕琢的美,其他的欧洲都市,如伦敦如巴黎如布市,总会在街头巷尾摆放一些装饰的花朵,拍起照来挺上像。罗马从来不摆放装饰的花朵,街头巷尾只有一些破败的或有水或无水的喷泉,但春暖的时候,墙里墙外到处是盛放的花,阳光下灼灼其华。布市没那么天生丽质,跟罗马的浓烈比起来,她有北方城市的恬淡,略带精致,但也没精致到那种地步。我对布市的第一印象是在一个岔路口,十多跟电车轨道交汇,铁轨间铺满了落叶,天阴沉沉的,雨点欲落而未落。后来发现,这里每天的天气都是如此,雨点欲落而未落,即使真的落下来,人们也不打伞。两种生活,一个是桃李春风的得意,一个是江湖夜雨的宁静。

这一年过去,终于不得不对第三年的去向做一个决定。父母自然盼我去上海呆上一段时间,除了父母之外如此盼望的自然还有小陈,我却实在找不到一个好理由。其他的选择里面,波士顿亦没有好理由,东京亦没有好理由,最后发现,我对这些表面团结、背地里谁也不服气谁的“欧洲小国”们还是很有感情的。

算是平安度过本命年,长进么,似乎有一点,但是不大。意语学了个半吊子,又来学法语——话说回来,刚开始时老师很喜欢让我们玩猜词游戏,因为都是些基本词,我的“大字装不了一筐”的那点意语词汇居然大派用场,经常猜个十之八九——好在读总比说简单些。最大的毛病,还是购物过度,每次都在Ohlife的邮件里对自己咆哮一通(形式通常为:“买那么多(衣服/鞋子/袜子/等等)有什么用啊啊!!!”),结果下次还是再犯。希望新一年能改掉(某人要说了:yeah, right..)。

又开始下雨了,这里没有高层住宅楼,夜色下除了街灯,就是些支离破碎的、这里一盏那边一盏的微弱灯光。我想起中国城市经常看到的“万家灯火”的景象,不知道两者哪个更寂寞一点。晚安啦。

来拉杂讲述一下前几天在家爬踢时与F师兄和艾丽莎的闲谈。F师兄名为弗雷德里克,是人见人爱的百科全书,谈话中无坚不摧的破冰者。因为父母是外交官,从小被耳提面命的第一要紧事是,只要有你在的谈话,一定不能让它冷场。可念小弗不过四五岁的时候,就被父亲严肃批评他跟其他小盆友说话的时候没有积极主动“滚雪球”,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埋下阴影,从此他成了话痨之王。

艾丽莎是我在罗马时的好友,上学期她在英国的W大,该大学虽然叫做W,却不真的在W镇,而是在C镇。而C镇可谓是全岛最丑陋的镇子之一,纵然乡村风光美丽,也不能阻止习惯了巴黎生活的艾丽莎叫苦不迭。她又说大学里有一半都是背驴牌包的中国学生——这当然有些夸张,中国学生不一定都背驴牌包的,人家也有背爱马仕的,何况非中国学生也会背驴牌包的嘛,不过精神我们都领会了。她又感慨非欧盟学生真是有钱啊,本来英国学费已经贵得离谱了,非EU竟然要付EU学生三倍的学费,更邪门的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制度竟然可以施行。若在她母校早就闹翻了嘛。F说,那是,贵母校是自来水管坏了都要掀起占领行政大楼运动的好哇(即巴黎S校咯)。

F又说,其实呢,说是自由主义民主的悖论也好(原则上说,受到政策影响的都该有代表权,但移民政策、边境控制之类的显然不合自由主义原则),但既然是人民主权,人民没有反对,也没有办法咯。即使再不公平,咱也不能说什么。但他们恶心在哪里呢,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此为意译)。有一次我(F)去听他们一个关于社会责任、机会平等之类的主题的宣传会,然后我就问啦,听说你们的院系的招生指标其实不是按人数来的,而是按学费总额来的,因为每个人交的学费不一样…… 主讲者就很紧张,忙问:你哪儿听来的?F说,呃,这不是常识吗,大家都知道的呀,何必遮掩。

他分析了一番原因。说讽刺的是,从撒切尔下台开始(倒不是撒切尔执政期开始)到近年,英国大学是持续了二十年盈利乘上升趋势的。突然受到挫折,那么只有三个可能性,一种是以少为少(像经济困难的欧陆大学们一样);一种是以少为多,一种是以少为不多不少。。好吧我觉得有点瞎掰了。总而言之,岛国大学绝不甘心搞到欧陆大学的颓丧局面,一定要恢复收益。一招是什么忘记了,另一招就是提高学费、多收非EU学生——光印度和中国学生交的学费估计就能平了本地和EU学生。

再英国和欧陆大学的不同。艾丽莎称赞大学效率高,其他行政效率也高,人还没到,各种帐号全部搞定,人到了之后,办公室设备一应准备好。在法国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所谓拿人钱财为人效力嘛)。F又说是盎格鲁萨克逊文化了吧,在英国你去行政机构办事会被当作消费者,在法国被当作公民,公民很好么?公民就是,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平等地被官僚主义拖着。何况,在欧陆连消费者都没什么气势,去到餐馆里,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也不会拿你当大爷,你反而要对他格外彬彬有礼。

每每说起这种英国VS欧陆的事情,就可知英国的欧洲怀疑主义有多浑然天成了——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这个段子在推特上也说过了,因为我们这个项目,要求学生必须“开一个欧洲银行的账户”。W大的财政相关负责人打电话给布鲁塞尔的协调办公室,说:“这个规定在英国很难办唉,开英国银行账户可以吗?” F师兄沉默半晌,说:英国银行是欧洲银行。对方一惊:啊,是的唉,那么好了。又,过段时间这女子又打来,问:奖学金可以换成用英镑付吗?把F气得不打一处来,不过只回答了不行。然后一边手指发抖一边冲我们说:你们说气人不气人?!竟问些不靠谱的事情,你去问富布赖特奖学金可以用英镑吗?中国政府奖学金可以用英镑吗?真是的。

再说英法这对冤家,最近尤其来劲儿。欧元危机么,英国报纸一阵幸灾乐祸,事后诸葛亮一番。法国亦不敢示弱,尤其要抓住卡梅隆缺席最近一次欧盟峰会的小辫子。据说le monde上一篇极富喜感的文章,采用“我不是……但”笔法——例如,“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我有很多黑人朋友的,但,bulabula”。这文章就写:我们很喜欢英国的,我们喜欢茶啦,英国食物啦,bulabula,但——接下来一堆长篇大论才是重点。不过我没去看,也不知道论了什么。

说到后来,凌晨两三点钟,我已经困得不行了,直到听到了“my favorite french politician to hate”这一话题,听说了这么一个活宝叫做谢闻萌(Jean-Pierre Chevènement,我的翻译有没有很传神!)的。此法国社会党人做过这么几件事让身为比利时人的F传诵至今。

其一,第一次海湾战争时,全国上下都表示支持,更有人觉得,普天之下反对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萨达姆,一个便是谢闻萌了,他当然作为法国的国防部长,一个人跑去伊拉克,跟萨达姆拍了张合影,才满意归来,然后辞职鸟。不过这件事,木有结束他的政治生命。

其二,紧接着,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建立EU的条约)就要签署,全国上下表示支持,他又是唯一的反对者,不过当然啦,未成气候。

其三,90年代某段时间,比国又有那么一段无政府期,不过没有这次长,不过不论长短总是一次政府危机。唉哟喂,谢闻萌大叔,不远百里的跑到比国,发表了一番比利时当并入法国的言论。这还不是最傻的,更傻的部分是这样的。其实,比利时确实有那么“一小撮”是想并入法国的,即瓦龙南部的一小撮,势力大概有那么1%。所以,本来谢xx是可以得到这1%的人的支持的,结果他又说:嘿嘿,你们要并入法国是没问题的,不过条件是把布鲁塞尔也拉过来。但这小撮人恨透了布鲁塞尔,于是他连这1%的支持也失去了。换句话说,比国木有人支持他,他自觉无趣,就回去了。

八卦告一段落,我现恨恨地去看射雕英雄传了。


看到猫同学(刀客特-兔必同学)的“七年记”,提醒了我自己也是七年前开始写博客。最开始在blogcn,后来因为他们网站系统升级,那个博客已经不存在了。不过他们对旧用户还算有一点旧情,把数据导出成txt文件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不记得那个博客叫什么名字了,不过第一篇叫做“秋雨夕”,属于每个人开始写第一篇博客时的没话找话:


敲敲打打的弄了好一阵子,总算搞定了。


想名字的时候是很小心,开始费心组一些华丽的词组,修辞诡异的音韵也铿锵,颇为得意。但最后用了这么简单的一个。


上课回来的时候只好在超市买了一次性的雨衣,薄的像保鲜袋一样,还是得当宝贝套在身上。驾起那辆借来的破车塑料纸就在我身后飘荡,刷刷直响,丝毫没有挡雨功能。想起村上写道某比喻说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三条腿的狗,可是我突然笑起来,列子御风而行,哪有我此时的恣意。

可意念上的得意毕竟无法解决寒冷与饥饿,但是我坚决秉承幸福的相对性原则,此刻愈是凄风苦雨饥寒交织,待会儿在寝室里吃我的山东大煎饼就愈幸福。于是我把那叫做雨衣的塑料纸一甩毫不犹豫的绕了更远的路奔向了大煎饼的小摊。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如愿以偿的坐在寝室里吃着煎饼喝着奶茶,刚才在漫长的四平路上与暴风雨做斗争的事儿不过成为我向人炫耀毅力的笑料,还可以偶偶做作地渲染一下雨中霓虹的情致。

貌似这样的秋雨敲窗的夜晚应该读点旧书,象现在这样对着键盘真是浪费好意境。

又想提一句,秋雨夕闷制秋雨词那章里有最让我很感动的一些细节。“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还是最难风雨故人来。

谁说是风雨以后一定要有彩虹才好。

所谓没话找话,就是对本来一句话可以讲完的事情啰嗦不休,这件事是这样的:04年11月的那个晚上,我在FD上完课骑自行车冒雨一路赶回TJ的宿舍,一边大满足地吃着山东煎饼,一边在blogcn注册了帐号。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七年前是什么样子,还没有变成一个购物狂,还没有开始爱某人,还没有后来才出现的豆瓣和推特,其他的,倒也变化不大。我一样去图书馆,一样写博客,不过去图书馆的时候不再看小说,写博的时候越来越少流水帐。此刻布市的寒风呼啸,比之上海的秋雨连绵是另一番情景,但我在暖气烧得正旺的房间里吃黄油脆饼的心情也算无异(好吧还是比不上山东煎饼)。一路行,一路回头看,不肯忘了来时路。

 

天龙八部的结尾处,耶律洪基率军追赶萧峰和前来救他的江湖豪杰们,这些人从北京一路逃到雁门关,眼看进了雁门关就进了宋朝疆域,耶律若敢进关就等于向宋国宣战。但守门的将士却出其不意地不肯开城门:

    那军官已听到人丛中的叫骂之声,又见许多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饰,不类中土人士,说道:“老和尚,你说你们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许多不是中国人吧?好!我就网开一面,大宋良民可以进关,不是大宋子民,可不得进关。”

    群豪面面相觑,无不愤怒。段誉的部属是大理国臣民,虚竹的部属更是各族人氏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丽,倘若只有大宋臣民方得进关,那么大理国、灵鹫宫两路人马,大部份都不能进去了。

此举间接导致了萧峰忠义不能两全的自杀,纵然段誉有“游鱼之捷”,虚竹有回春妙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将断箭插入心口,倒是成全了阿紫。当然,即使守关的军官开了城门,以萧峰的纠结心态也是自杀的命,除非有朝一日被扫地僧点化了学他父亲去出家。

但回过来看,此军官的举动可是合乎规矩之极,他守在这里不就是一边境检察官和immigration officer吗,工作就是区分国籍,拿正确护照的可以进,错误护照的不能进。就算是此刻这些人有生命危险,等于避难者,要申请避难资格也有各种行政程序,哪能一嚷嚷就让你进了。不过金庸后面对这守城军官大加讽刺,说他编造了子虚乌有的情节向皇帝邀功云云。为神马?因为他的行为有悖于天龙八部的精神。整个天龙八部就是一波澜壮阔的以“中原”为中心的东亚国际关系史,大理,西夏和辽国分别分配了一个主角,但三位主角都和“中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促进民族交流和民族融合的中流砥柱。吐蕃这个地方现在比较不省心,所以出现的鸠摩智和吐蕃小王子等人也都不怎么友好。

试想,现在的中国版图若不是现在这个局面,那天龙八部的国际关系史还会是这么写吗。那个谁谁不是说吗,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金庸这个20世纪的人来写11世纪的事情,投射的其实还是20世纪的问题。这个问题,19/20世纪之交的梁启超说了,我们要大民族主义,不要小民族主义。当时反满主义盛行,孙中山也说“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梁启超现学现卖地从日本学了点德国国家学(staatswissenschaft)的理论,表示国族不一定要和民族重合,一个国家可以有若干民族,一个民族也可以出现在若干国家,我中华民族,素来汉满蒙回藏是一家。后来孙中山也觉得反满没什么用,于是接受了这个“五族共和”的主义。这是什么,这是鹿鼎记嘛。

鹿鼎记的结尾,韦小宝向他妈询问爹爹是什么人:

    韦小宝道:“这些客人都是汉人罢?”韦春芳道:“汉人自然有,满洲官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呢。”

    韦小宝道:“外国鬼子没有罢?”韦春芳怒道:“你当你妈是烂婊子吗?连外国鬼子也接?辣块妈妈,罗刹鬼、红毛鬼子到丽春院来,老娘用大扫帚拍了出去。”韦小宝这才放心,道:“那很好!”韦春芳抬起了头,回忆往事,道:“那时候有个回子,常来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里常说,我家小宝的鼻子得好,有点儿像他。”韦小宝道:“汉满蒙回都有,有没有西藏人?”

    韦春芳大是得意,道:“怎么没有?那个西藏喇嘛,上床前一定要念经,一面念经,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着我。你一双眼睛贼忒嘻嘻的,真像那个喇嘛!”

全书到此结束,唱响一曲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的赞歌,宛然就是唱“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爱我中华”。韦小宝这个鹿鼎记塑造的大英雄(韦爵爷是大英雄还是小流氓每个人想法不一,至少他在外交方面功不可没)可能是汉人,满人,回蒙藏,但就是不能是俄罗斯人荷兰人(同理,张无忌可以娶蒙古姑娘,但是不能娶波斯姑娘,哪怕是混血)。因为我们虽然不要小民族主义,要大民族主义,但毕竟还是民族主义嘛,接俄罗斯人荷兰人的就是烂婊子。

这可不是事实,宋元时候的泉州住着来自欧亚大陆各地的商人,民国时候的上海接纳了不少来自欧洲的难民,谁说他们去丽春院就不受欢迎了呢。

因为之前有推友推荐这篇关于欧元的文章,我批评了几句其中关于政治体制的,并且和作者在推特上交流了几句,就想写一点关于欧洲认同的闲言碎语。因为实在是个巨大的题目,相关的书上百本,论文大概上千,哪怕做个文献综述也可以写上好几天,幸好我们不搞那么认真。

先从刚才说的那篇文章讲起,他把欧盟的政治结构和美国比,然后说后者有凝聚力和向心力,前者稀里糊涂,而且不是直选不民主——欧洲议会EP是直选,但是没什么用,但也没他说的那么没用,考察人权状况的那是ECJ(欧洲法院)和ECHR(欧洲人权法院),议会通过的法律是要移植到成员国法律中去的。不过EP的弱点在于,虽然号称是直选,但是参与选举的公民少之又少,忘了具体数字,大概30%不到。这些问题,被叫做“民主赤字”和“合法性危机”,是讲了好多年的老问题了。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区域国际组织的民主问题,不是民族国家的民主问题,不是说国际组织和国家之间不能比,那也要看比什么。在政策领域,经济政策和部分外交防务政策很有的比,若是比选举民主,怎么不拿美国和ASEAN, MERCOSUR比呢?那样就会听起来很荒唐,和欧盟比倒还不那么荒唐,为神马,因为欧盟在一体化的道路上走得最远。但走得再远,也是个区域合作组织,舒曼也没想过把它搞成一个联邦制国家。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民族国家和民族国家的联合就没有别的政制形式了吗?各就是一些稍微激进一点的后xx(请自行填入各种词,民族、现代、殖民之类的)分子对欧盟抱有兴趣的地方,所谓政治想象力嘛。

但是欧盟能否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再次,民族国家不是唯一可能的政治共同体)这件事存疑,很多人觉得呢,一个很重要的事就是要构建欧洲认同(identity这个词很不好翻译,说身份也好啦)。但什么是认同?却何难解释清楚。首先它太多层面,政治的、文化的、社会的、民族的、族群的,bulabula,然后它又多多少少有心理因素,所谓“集体归属感”,涉及到心理就有点难理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时代,每个人首要的认同总是national identity——因为大陆木有好的词来对应nation,我只好按照台湾的译法叫它国族认同啦。就是说,你放眼望去,从小到大,遍布四周,所有的政治社会化机制都是在给你建立这个国族认同,媒体和学校教育的重大功能自不待言,小说什么的也功不可没——金庸就是一国族教育的大师。所以当你到国外去,跟人见了面,说完名字,就要说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不说自己是哪个市县镇的,更不会说是亚洲来的。国族认同/身份压倒其他的认同/身份的例证。

尽管有很多“先贤”们很想有朝一日建立欧洲合众国(马志尼是其中之一),他们的愿望多半不能实现。欧盟官方的民调机构Eurobarometre调查了几十年,不要看欧盟一体化在这几十年来发展迅速(从最初的煤钢共同体,呃不如叫煤钢合作社,到现在的区域‘帝国’),关于欧洲认同的调查结果可是没什么变化,认为自己“首先是欧洲公民、其次是某国人”的人不是没有,有那么一点,多年来没有增长过。

那么是否便可认为欧盟的政治一体化议题是大大的失败了呢?也不尽然。有两拨人不这么觉得。一拨人可以叫做自由民族主义者们,可谓自由派的大正统。尤记得很多年前我在同济图书馆8楼的开架区抱着“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翻读的时候,主编的名字David Miller可是如雷贯耳。此人写了不少的书和论文,来力证national citizenship(国家的公民权?呃。。)如何重要,国民认同如何重要,没有被取代是大好事,云云。即使是多元文化主义的棋手Kymlicka先生,也一在表示多元文化主义亦在驯服、加强liberal nationhood(自由主义国族性?呃。。),绝非取代之。再比如UCL的Bellamy先生,也是正统得不能在正统的政治理论家——那套very short introduction系列中的citizenship一册便是他写的。他亦觉得欧洲公民权之成功处便在于没有制造出可以与国民认同匹敌的超国民认同,否则的话national citizenship的价值就不保了。此人有次来讲学,欧陆学者大多不能赞同,我一个同学和他争执起来,觉得他对欧盟宪政太低估,此人说: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是法国人咯。同学顿觉此人甚无趣,当下不再理会。

另一拨人是各种批判理论家,后殖民、后结构、还有解构主义者之类。对他们来说,非但国族认同是批判对象,超国族或后国族或去国族认同也未必就更加包容了,也是一样的建立“自我”和“他者”、“包容”和“排除”的二元论嘛。他们批判欧洲认同的时候喜欢引德里达,此人玩文字游戏,说没有什么认同是和自身相同的——identity的原意不是相同吗,但“自我”跟其自身却并不相同,任何认同都是复数的,都是跟自身不同的,如此云云。本来这个立场是很彻底的解构主义的,但后来伊拉克战争之后他和哈贝马斯合写了一篇文章来号称对抗美国霸权,“什么把欧洲绑在一起”,从那个很解构的立场退下来了。但谁知道是不是老哈主笔只是硬要拉他署名呢……

说来说去,也没说清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点没错的,国族认同再强大,也不能沉默一切其他的身份/认同。而欧洲认同这个东西呢,没有后民族主义者/世界主义者说得那么好,也没有后殖民主义者说得那么坏(我直接忽略正统自由主义了),关键是认同这个概念不但认同也认异(瓦特,你着了德里达的道嘛)。看看欧洲性工作者权利宣言和其他打着欧洲旗号的社会运动,就觉得这个正在形成中的公共空间还是充满许诺的。所以人说,要论的不是欧洲公民,而是公民在欧洲(同理,不是世界公民,而是公民在世界上)。

至于不怎么搞运动的消极公民们,大家只觉得,从罗马到巴黎,不用带护照,不用换通货,反正挺方便的呀。

但这又牵扯到另一个批评,觉得欧盟的公民概念太重经济,不够社会,把公民消费者化。“自由”(主要是移动自由)成了统治工具,云云。但批评归批评,像我,一开始写文章就要各种批判申根协议,但生活中不还是大感其方便吗?然后一边享受移动自由,一边便也不在乎所谓真正的自由了。

有这么一件事儿,我觉得挺好玩。事情始于一年前,我开始念这个伊拉斯谟世界项目(以下简称EM),其主要的机构有三个,一个在比利时,一个在意大利,另一个在英国。开始寄来的材料中说,奖学金会根据各国的法律规定纳税,但并没有说具体数额多少。后来第一个月的钱发下来,发现被扣了1000欧,虽觉得数额甚巨,和其他几个相同机构的同学一对照,既然都一样,也就算了。但后来大家和其他学校的人一交流,问题来了,比国跟意国的学生们到手的钱都少了一千左右,而英国的童鞋们却是一分未扣。所谓不患贫而患不均,从此开始了漫漫的经济斗争之路。

毕竟大家都是学政治/政策出身的,各项本领施展开来,再加上google translate,很快搞清楚,英国的全时PhD学生确实是免于税款的,但意大利与比利时的全时学生也是免于税款的,要交的只有社会保险(甚至发现了其实比国最近通过了一项政策减免学生和科研人员的社会保险),但社会保险有这么多吗?各种款项的明细如何?这些我们全然没有被告知。于是开始雪花般地写信,给学校财务部门写,给EM项目的负责人写,给EC(欧盟委员会)的相关代表写,最后发来一点点有用回复的只有EC代表,但这位女士也没有实质性的帮助,因为号称是雇主在替我们交社会保险,索要这些费用的breakdown也只能找雇主要。

问题总结起来就是:1. 不公平 (大家都申请的同一个项目,即使有法律原因导致金额差别,也该设法平衡才是,何况,这个法律原因我们发现是假的)2. 不透明,木有明细,木有证明。

话说要这个证明有什么用呢?对于欧盟公民来说倒也不是特别重要,反正怎么说都是被福利政策覆盖的。非欧盟公民的话则比较需要了,一来用于保证社会福利,二来用于归国后的生计。有些第三国(比如美国、巴西之类的)和成员国签过双边协议,那么第三国公民在EU国家缴纳的社会保险,在他/她返回母国之后还是有效的,也就是说credit可以转移。至于我朝呢没签过这种协议,另外大家知道的,我朝也没什么福利政策可享,这种情况下,第三国公民可以在离开EU国的时候要求refund。如果我们真的每个月都缴了1000欧的社会保险的话,那倒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问题还是:我们没缴那么多,我们不知道我们缴了多少,连究竟有没有缴都不知道。

后来,在比国和在意国的童鞋们又各自发现了一些学校暗自操作的证据。我校这个尤其恶劣,在第一年,他们违反EC的要求没跟我们签正式的雇佣合同,也就是说,去年我们是连社会保险也不用缴的。这些每个月一千的钱呢,显然是被学校扣住了。EC是赞助者,知道之后很生气咯,让他们改成正式合同,并退还学生扣住的部分。于是我们夏天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收到了学校的refund,但又显然不是全部,只是很小一部分。此恶劣行为更加证明了:他们在过去的一年里确实在搞鬼,但仍然不肯全额退还。

虽然发现了这些黑幕,我们在第一年的斗争仍然没什么进展,本来大家都要放弃了,但今年9月之后,新的学生过来,他们马上对这件事义愤填膺,于是大家又开始狂写信商量对策。

K同学更是举了她读EM硕士的时候一个例子来激励我们。话说当年,EM硕士对EU公民是收费的(现在不收了),但她们那个项目中有一所丹麦大学(奥胡思),大家很快发现,丹麦的高等教育是不收费的。于是来自EU的学生要求学校把学费退给他们,学校不肯。于是这帮学生还真把学校告上了法庭,结果是学校输了,只好退钱给他们。

虽然目前来说我们这桩事儿也是成败未定,但是有几点是明确的:

1. 不管是哪里的机构,面对公款的时候总是存着占便宜的心思(来自私人机构的赞助反而更容易保障一点),意大利这种浑水摸鱼的地方自不待言,就连丹麦这样名声好的地方也不清白。

2. 研究政策很重要。

3. 不放弃斗争是争取权益的唯一道路。